显德二年,十月初一。
辰时,楚州守将府。
十月的第一天,天比前几日又凉了些。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枯黄干瘪,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赵匡胤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些落叶。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张横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册。
“将军,粮仓那边安排好了。明日开仓放粮,平价卖给百姓。王掌柜和李掌柜两家粮铺代卖,每斤糙米两文钱,白米三文钱。”
赵匡胤接过名册,看了一遍。
两文钱一斤糙米,比市面上便宜一半。粮仓里的九千石粮食,足够全城百姓吃两个月。
“城里的贫户,”他问,“那些买不起粮的,怎么办?”
张横说:“王掌柜提了个法子。让贫户到里正那里登记,按人头每日领粮,记在账上。等秋收后有了收成,再还。”
赵匡胤点点头。
“就按这个办。”
张横领命要走,赵匡胤又叫住他。
“周福走了么?”
“走了。”张横说,“昨日下午出的城。家产全数充公,只带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
赵匡胤没有说话。
三千五百贯家产,一夜之间全没了。那个曾经在城里呼风唤雨的盐商,如今不知道流落到哪里。
“将军,”张横犹豫了一下,“放他走,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有人觉得咱们心软?”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
“心软?”他说,“抄了他的家,赶他出城,这叫心软?”
张横低下头。
赵匡胤转身走回堂内。
“周福不是主谋,”他说,“他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主谋,在扬州。”
他在案后坐下,摊开那张淮南道的详图。
扬州。
楚州往南二百里,运河直达。城高三丈,守军八千。城里有陈贵那样的盐商,有跟金陵勾结的官员,有源源不断运往兵作坊的铁器。
“将军,”张横走过来,“探子回来了。”
赵匡胤抬起头。
“怎么说?”
张横的脸色有些凝重:“扬州那边,知道楚州丢了。城里在加固城墙,调集粮草。那个陈贵,捐了五千贯给守军,说是‘助军资’。”
五千贯。
够打一场小仗了。
“还有,”张横继续说,“南唐从金陵调了五千兵,走水路,两日后可到扬州。领兵的叫刘仁瞻,是老将,打过仗。”
赵匡胤眼神一凛。
五千援军,加上原来的八千,就是一万三千人。
他这边,还剩不到一千。
“将军,”张横压低声音,“咱们还打么?”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上那个标着“扬州”的圆点,很久。
“打。”他说。
午时,守将府正堂。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急报。
有登州的,说第二批援军已经出发,五百人,十日后可到。有汴京的,说官家催促进兵,但“量力而行,不可轻敌”。有泗州的,说南唐有异动,似在调兵往扬州方向。
他把那些急报看了一遍,放到一边。
“将军,”张横走进来,“有个人求见。”
“什么人?”
“说是从扬州来的。”张横顿了顿,“商人打扮,但看着不像。”
赵匡胤眼神一凛。
“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被带进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绸衫,身材中等,面容普通,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赵匡胤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商人。
商人的眼睛,不会这么稳。
“你是何人?”赵匡胤问。
那人拱了拱手:“草民姓郑,扬州人,做点小买卖。此番前来,是受人所托,给将军送封信。”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赵匡胤接过,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赵将军钧鉴:闻将军破楚州,斩张彦卿,威震淮南。仆虽在南唐,心向大周。愿为将军内应,献扬州城门。事成之后,但求保全性命,不没家产。扬州陈贵顿首。”
赵匡胤看完,把信递给张横。
张横看完,脸色变了。
“将军,这是……”
“诈降。”赵匡胤说。
那姓郑的商人脸色不变,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
“将军何出此言?”他问。
赵匡胤看着他。
“陈贵跟南唐官府勾连多年,他兄弟跟扬州知州的弟弟是拜把子。这样的人,会忽然心向大周?”
姓郑的商人沉默片刻。
“将军明鉴。”他说,“但陈贵此番,是真心的。”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