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出借贷的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著,朱记商行借予武清县衙纹银三万两,年息三分。
这个利率在民间算比较低了,一切合规合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栻抬起头,看向王守仁。
“王知县,这修路的事,本官还是觉得不妥。武清县至京师,本有官道,走了上百年也无碍。你非要另修一条新路,耗费三万两银子,是不是有些铺张浪费了”
王守仁放下茶碗,认真道:“张御史,您说的那条官道,路面狭窄,年久失修,一到雨雪天气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商旅百姓走一趟,苦不堪言。”
“就算你说的对,但是,修路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上奏朝廷”
“回张御史,下官请奏了,户部工部跑了不知多少遍,最后都没批下来。”
“没批下来说明有问题,你擅自动用县衙的库银,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王守仁说道:“下官修这条路,一是为了方便百姓,二是为了便利商贾。武清县新开了棉纺作坊,日后货物进出,若有一条好路,能省下不少运费。这些运费省下来,百姓能多赚些银子,朝廷也能多收些税银。”
张栻冷哼一声:“可那条路已经走了一百多年,为何现在就不能走了”
王守仁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张御史,您这头上的伤……”
张栻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却无言以对。
王守仁继续道:“您走一趟就摔成这样,那些百姓商贾,一年到头要走多少趟那些拉货的马车,一车货值多少银子若翻了车,摔坏了货,这一趟就白跑了,正因如此,商贾越来越少。没有商贾,就没了商税,只靠著农税,一年能收多少钱”
张栻脸色涨红,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话。
“你竟挑对你有好处的话来讲,违规操作,擅自动用库银,你倒是不提!”
王守仁便不再纠缠,只是道:“张御史说得对,下官不再多言,您继续查帐。”
张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尷尬,继续翻看帐册。
直到三更时分,依然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合上帐本,看向王守仁:“这些帐本,本官要带回去,再仔细看看。”
王守仁点点头:“张御史请便!下官已为您准备了公廨,您若累了,可隨时歇息。”
张栻摆摆手:“不必了!本官在武清县有个远亲,多年未见,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顺便给你省点钱。”
王守仁也不强留,起身送客:“张御史请便,若有需要,隨时派人来县衙知会一声。”
张栻抱著帐本,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顺子一边赶著车,隨口说道:“老爷,您为啥不住公廨”
张栻此时已经开始犯困,不耐烦道:“赶你的车!”
顺子闭嘴,过了一会,忍不住又说道:“老爷,我看那个王知县,倒不像是个贪官。”
张栻闭著眼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
“老爷,查帐这种事,您为何不让那些年轻官员去做您这一生淡泊名利,也不爱財,眼看都要退休了,还要奔波劳碌,您图什么啊”
“你今晚话有些密了!”
“是,是,小的这就闭嘴……”
顺子將马车赶到城东一处宅院。
这里灯火通明,门口站著几个人,显然等候已久。
“老爷,到了!”
张栻睁开眼,在顺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眾人立刻迎上来:“张御史!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