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意外发生了。
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完全不懂发力技巧,那一铲子矿石并没有如愿飞到指定的坑里。
反而因为惯性,在空中散开,扬起一阵黑色的烟尘。
风一吹,那团煤灰结结实实地扑了李承乾满头满脸。
“咳咳咳!咳咳咳!”
李承乾被呛得连连后退,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原本还算白净的脸瞬间变成了包公,只剩下惊恐的眼白和那一排被煤灰衬托得格外白的牙齿。
“哈哈哈!”
旁边的工匠们想笑又不敢大声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肩膀耸动。
程处默则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震得旁边的工棚都在抖。
“殿下哎!这铲子可不是战场上的马槊,得用巧劲!腰马合一,懂不懂?”
“像您这么蛮干,腰明天就得断!”
李承乾狼狈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结果手套上的黑灰把脸涂得更花了。
活像个唱戏的小丑。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耻感冲上心头,狠狠戳着他高傲的自尊。
想把铲子一扔走人?
可一抬头,就看到小兕子正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眼神里既有鼓励,又似乎……还带着一丝丝看热闹的期待。
“大锅加油!你可以的!”小兕子挥舞着小拳头。
李承乾那股子皇室的倔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若是现在走了,他这辈子都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
“闭嘴!”
他冲着程处默低吼一声,再次举起铲子。
这一次,他小心了些。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像个鸭子,虽然每次只能颤巍巍地铲一点点,但他咬着牙,没有放弃。
一下,两下,三下……
太阳渐渐升到了正中,毒辣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烤在背上。
这里的地面被高炉烘烤得滚烫,简直像个蒸笼。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沟壑,又辣得眼睛生疼。
那身所谓的透气工装早就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李承乾那双只拿过笔杆子和马缰绳的娇嫩手掌,很快就被粗糙的铲柄磨出了火辣辣的水泡。
稍微一碰,就钻心的疼。
腰更是像断了一样,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是太子啊!
平日里连茶杯都有人递到嘴边,哪里受过这种罪?
可每当他想把铲子扔了躺在地上装死的时候,余光就会扫到不远处。
那里,小兕子正拿着一个小水壶,迈着小短腿,给那些同样在干活的工匠倒水,嘴里还甜甜地喊着“叔叔伯伯辛苦了”。
那些平日里看着粗鲁不堪的汉子们,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干劲更足了。
而魏征那个老顽固,竟然也卷着袖子,蹲在地上帮着分拣矿石,丝毫没有那个大唐第一喷子的架子。
连六岁的妹妹和年过半百的老臣都能做,他这个身强力壮的储君难道做不到?
传出去,他李承乾还要不要脸了?
“呼……呼……”
李承乾咬紧牙关,机械地挥动着铲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铲起来、扔出去”这两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快要一头栽进煤堆里的时候,一阵清脆悦耳的钟声响了起来。
当——当——当——
“开饭啦!今日特供——红烧肉!大白馒头!”
这一声吆喝,听得所有人精神一振,整个工地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还在埋头苦干的工人们瞬间扔下工具,如潮水般涌向旁边的一个大棚子。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是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特有的咸甜味,混合着刚出笼的大白馒头的麦香味,还有大骨头汤的醇厚气息。
咕噜——
李承乾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太香了!
这简直比御膳房那些摆盘精致却冷冰冰的山珍海味要诱人一百倍!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李承乾拄着铲子,双腿打颤,颤巍巍地直起腰,感觉自己已经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大锅,吃饭饭啦!”
小兕子像个快乐的小云雀跑过来,一把拉住他满是黑灰和血泡的手。
“快走快走,晚了肉肉就被抢光啦!”
李承乾甚至顾不上嫌弃手脏,踉踉跄跄地被妹妹拖着走向食堂。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肉!我要吃肉!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排到队,满眼放光地看着那个铁盆里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时,负责打饭的大娘却并没有给他盛。
大娘那一双看惯了众生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手中那把原本要落下的铁勺在空中顿住。
然后,她无情地敲了敲木桶边缘。
“饭票呢?小伙子。”
“什么……饭票?”
李承乾愣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颤巍巍的五花肉。
“没饭票不能领饭,这是天工院的规矩。”
大娘努了努嘴,指了指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
“新来的吧?不懂规矩?去监工那儿核算工分换饭票去。没票别挡道,后面人都饿着呢!”
李承乾如遭雷击,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兕子。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小兕子从兜里掏出那个这半天已经变得黑乎乎的小本本,翻开几页,然后有些为难地咬着炭笔头,眉头皱成了八字。
“唔……大锅虽然干活了,但是前期铲飞了好多矿石,浪费严重……加上迟到扣分……还有没戴帽子扣分……”
小兕子在那算了好半天。
最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家大哥,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子。
只撕下来一半。
“大锅,根据你的工分,只能换……半个馒头。”
“半……半个?馒头?”
李承乾看着旁边那些粗豪的工人们,一个个捧着比脸还大的碗,上面堆满了油汪汪的红烧肉、吸满汤汁的白菜炖豆腐,手里还抓着两个金黄的玉米饼子。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轻飘飘的、只有半截的饭票。
我是谁?
我在哪?
我是堂堂大唐储君啊!
我在这里累死累活像条狗一样干了半天,就值半个馒头?
这一刻,李承乾的心态,彻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