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
王富贵就已经站在了车辕上。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耐脏的褐色绸衫,脸上挂着即将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
在他身后,是足足三十辆特制的重载运煤大车,排成了一条黑压压的长龙。
这些车都是王家压箱底的宝贝,车轴加粗,轮毂包铁。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小山般的煤炭,重量远超常规。
他的目的简单粗暴。
趁着李安那条烂泥路还没干透,用这几十万斤的重量,把它碾成一滩烂泥!
让李安的一万贯黄金,直接打水漂!
“都给我听好了!”
王富贵挥舞着手里的马鞭,指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唾沫星子横飞。
“冲过去!别管什么告示牌!这路是朝廷的地界,咱们王家走得,谁敢拦?”
“就算压坏了,那也是他李安修路不精,活该!”
“压烂它!”
“让那小野种看看什么叫世家的底蕴!”
车夫们跟着起哄,鞭梢在空中炸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
马蹄声杂乱而沉重,像是滚滚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远处的山坡上。
魏征看着那卷起漫天烟尘的车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的断剑柄都被捏热了。
“这帮人简直是无法无天!陛下,那是三十辆重车啊!”
“这刚铺好的路,哪怕是石板路也经不起这么造!李安,快让人拦住他们!”
李世民也急了,龙袍一甩就要喊人。
“处默!死哪去了!调左武卫!给朕把这帮刁民扣下!”
这路现在可是他的心头肉,是大唐未来的血脉。
要是被这帮蠢货压坏了,他能心疼得三天吃不下饭。
“淡定,淡定。”
一只白嫩的小手伸了过来,把一把香喷喷的五香瓜子塞进了李世民的手里。
李安翘着二郎腿坐在大石头上,墨镜倒映着远处疾驰而来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的微笑。
“陛下,魏伯伯,坐下看戏。”
“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免费碰撞测试,别人想做我还得收场地费呢。”
李安“咔嚓”磕开一粒瓜子,吐出瓜子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看猴戏。
“碰撞测试?”
李世民捏着瓜子,一脸懵逼。
但看着李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又莫名地把到了嘴边的命令咽了回去。
说话间,王家的车队已经冲到了水泥路的入口。
那里的路面连接处,有一道明显的坎。
那是软泥地与水泥地的分界线,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王富贵看着前方那平整得有些诡异的灰白色路面,心里冷笑。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看起来硬,形!”
“冲过去!全速!把它给我压碎!”
王富贵嘶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安哭着求饶的画面。
“驾——!”
第一辆马车,由四匹膘肥体壮的关中大马拉动,带着数千斤的惯性,如同失控的野兽,狠狠地撞上了水泥路面的边缘。
没有预想中的泥浆飞溅。
没有期待中的路面塌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巨响,在山谷间骤然炸开!
“咔——嚓!!!”
那是硬碰硬的声音。
那是木头与钢铁,在绝对的硬度面前发出的悲鸣。
从松软卸力的烂泥地,瞬间冲上硬度堪比花岗岩的水泥路,没有任何缓冲。
巨大的动能无处宣泄,只能全部作用在脆弱的车轮上。
只见那包着厚厚铁皮的车轮,在接触路面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坚硬的梨木轮辐瞬间崩断,炸成漫天木屑!
扭曲的铁皮轮毂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带着火星子崩飞了出去!
“砰!”
失去平衡的马车猛地向右侧倾斜,沉重的车厢重重地砸在水泥路面上。
那坚硬的黑煤块并没有砸出坑,反而被震得粉碎!
车厢底部的铁条在路面上疯狂摩擦,擦出一串足有三丈长的耀眼火星,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声!
“啊——!我的脸!”
王富贵整个人像个皮球,被巨大的惯性直接甩飞了出去。
他在粗糙坚硬的水泥地上脸着地滑行了十几米,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张原本肥腻的脸,瞬间变成了被砂纸打磨过的猪皮,血肉模糊。
但这仅仅是开始。
后面的马车跟得太紧了,前面的惨状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刹车。
“吁——!停下!快停下!”
“砰!砰!哐当!”
连环追尾!
第二辆马车狠狠地撞上了第一辆的屁股,车辕折断,马匹嘶鸣着跪倒在地。
第三辆马车急转弯侧翻,整车的煤炭倾泻而下,将几个来不及躲闪的车夫埋了一半。
第四辆、第五辆……
眨眼间,王家引以为傲、气势汹汹的重型车队,在水泥路口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柴。
断裂的车轴、哀嚎的伤马、满地打滚的车夫,还有那黑漆漆的煤炭,构成了一幅惨烈的修罗场。
而那条路。
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
除了被砸出几个无关痛痒的白点子,连个裂缝都没留下。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冷漠、坚硬、不可撼动。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就这?你们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死一般的寂静。
魏征手里的瓜子“哒哒哒”地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看看那惨烈的车祸现场,又看看那毫发无损的路面。
他感觉自己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在这一刻,全都白读了。
“这……这就是科学?”
魏征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修了一块横亘在大地上的磨刀石!专门用来崩断别人的刀!”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安,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以及……狂喜!
这小子,早就知道会这样!
“哎呀,这质量不行啊。”
李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王家的马车是纸糊的吗?我就说要搞标准化生产,这木头轮子怎么能配得上我的水泥路呢?这也太不经撞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顺滑的“沙沙”声,从路的另一头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尴尬与惨烈。
小兕子穿着那身可爱的小工装,单脚蹬着粉红色的滑板车,像一只轻盈的燕子,从路的深处滑了回来。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群人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二锅!这路太好玩了!滑得好快好快!”
小兕子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李安身边,小脸兴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比皇宫里的地砖还要平!一点都不颠屁股!”
这一幕,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一边是王家断轴毁车、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的惨状。
一边是六岁公主骑着小车、丝滑飞驰、笑语嫣然的惬意。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无情碾压。
李安从石头上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趴在地上哼哼的王富贵面前。
他蹲下身子,鼻梁上的墨镜倒映着王富贵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王管事,这地面……舒服吗?”
李安笑眯眯地问道,声音甜得像个天使,话语却毒得像个魔鬼。
王富贵疼得浑身抽搐,勉强睁开一只肿胀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李安。
“你……你这是妖术!这地怎么会这么硬!这不可能!”
“这叫物理,不懂就多读书。”
李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王富贵面前摇了摇。
“回去告诉王德发,这条路,以后姓李了。”
“想过路?可以。”
“一辆车,一百文。少一个子儿,我就把路封了。”
“哦对了,刚才你们砸坏了我的路面,虽然只掉了点皮,但我的路可是金贵的,还得赔偿精神损失费和路面磨损费。”
“这笔账,我会让人送到王府上去。”
“滚吧。”
王富贵吓得连滚带爬,顾不上满脸的血,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连那几车煤都不要了。
看着那群人狼狈的背影,李世民终于回过神来。
他不顾龙袍上的灰尘,大步走到路中间,用脚尖狠狠地踢了踢路面,又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质感。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件稀奇的玩具,而是在看一件镇国神器。
“安儿。”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在呢,陛下。”
“这水泥……产量如何?造价几何?若是从长安铺到凉州,需要多久?”
作为马上皇帝,李世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有这种东西修筑城墙,那大唐的边关将固若金汤,突厥人的铁骑只能在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有这种东西铺设官道,大唐的军队将不再受泥泞所困,粮草运输损耗将减少七成!
无论刮风下雨,大唐铁骑都能日行千里,神兵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