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天工院的造纸工坊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以毕构为首的老工匠们,虽然慑于李世民那句“先斩后奏”的皇权铁令,不得不留下来干活,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仿佛正在参加一场荒诞的葬礼。
他们看着李安拿出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图纸,感觉就像在看天书,又像是在看阎王爷的生死簿。
什么叫“高压蒸煮锅”?
一个三米多高、圆滚滚的巨大黑铁罐子,上面还要用手腕粗的螺栓死死拧紧,
还有那个“水力打浆机”,用水车带动一排巨大的木槌,去捶打那些烂稻草,这又是什么名堂?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毕构躲在角落里,胡子气得一抖一抖,对着自己的徒弟们咬牙切齿地发牢骚。
“老夫造了一辈子纸,讲究的是‘精料细作’,那是水磨工夫!每一步都要靠手感,要温柔得像抚摸女人的肌肤!他倒好,全用这些冷冰冰的铁疙瘩,还要加石灰去煮?这造出来的还能叫纸吗?怕是连擦屁股的草筹都不如!简直是有辱斯文!”
抱怨归抱怨,活还是得干。毕竟程处默那把亮晃晃的横刀就挂在腰上,谁也不想拿脖子去试刀口。
在李安的强制命令和程处默那帮“拆迁办”恶霸的武力监督下,机械加工区的工匠们加班加点,三天之内,硬是把图纸上的怪物给造了出来。
那个巨大的“高压蒸煮锅”耸立在院子中央,像一只蹲伏的黑色巨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所有原料,稻草、破布、烂树皮,全部给我塞进这个铁罐子里!”
李安戴着墨镜,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大电喇叭,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虽然这将军还没断奶。
“加入石灰水和纯碱!封死盖子!底下给我用最大火力烧!谁敢偷懒少添一把柴,本爵爷就让他进去跟稻草一起洗澡!”
工人们战战兢兢地将一筐筐散发着霉味的原料倒进蒸煮锅,然后按照李安的指令,加入了大量的生石灰和从系统兑换出来的工业纯碱。
最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力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喊着号子,才用巨大的扳手,将厚重的铁盖子一颗颗螺栓拧紧。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熊熊的炉火在锅底疯狂燃烧起来。
没过多久,巨大的铁锅体就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里面关押着一头愤怒的恶龙。那个简易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缓向红色区域爬升。
“要炸了……肯定要炸了……”李文远吓得脸都绿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死死拽着李安的衣角,带着哭腔喊道,“儿啊,咱们跑吧!这铁疙瘩要是炸了,咱们父子俩连灰都找不着啊!”
毕构等人更是早就躲到了几十丈开外的墙根底下,一个个捂着耳朵,眼神惊恐地看着那个冒着白烟的铁罐子,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祈求祖师爷保佑。
李安却淡定地喝了一口可乐,推了推墨镜:“爹,淡定。这叫压强,是科学的力量。炸不了,顶多就是把盖子崩飞到月球上去。”
李文远听完更想晕过去了。
一个时辰后,那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一个时辰。
“熄火!排气!”
随着泄压阀被拉开,“嗤——!!!”
一道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仿佛巨兽临死前的哀鸣。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腐烂、发酵、石灰和碱的味道,瞬间席卷了整个工坊。
呕——!
现场倒了一片,连程处默这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猛男都捏住了鼻子,脸憋成了猪肝色:“大哥……这……这是煮屎吗?”
锅盖打开,里面的原料已经被蒸煮成了一锅黑黄色的、黏糊糊的浆状物,看着就让人反胃。
“把这些东西,全部给我运到打浆机那边去!”李安面不改色,仿佛闻不到这股足以熏死苍蝇的味道。
工人们强忍着恶心,将这些散发着高温的“生化武器”,倒入了水力打浆机的石槽里。
“开闸!”
轰隆隆——
水闸拉开,湍急的水流冲击着巨大的水车叶片,沉重的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最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咚!咚!咚!咚!
十几根合抱粗、包着铁皮的巨大木槌,在机械的带动下,如同巨人的铁拳,狠狠地、不知疲倦地砸在石槽里的纸浆上。
每一次捶打,大地都随之震颤。
黑黄色的浆液四处飞溅,那种狂暴的力量感,让毕构看得心惊肉跳。
传统的打浆,用的是人力,讲究的是“千锤百炼,柔中带刚”,目的是将纤维打散而不过度损伤。
可眼前这场景,哪里是打浆?这分明是行刑!是把那些可怜的纤维往死里揍!
“完了……全完了……”毕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如此暴虐,纤维尽断,这打出来的只能是泥巴,怎么可能是纸浆?”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持续不断的重锤暴力美学之下,石槽里的纸浆,颜色竟然开始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