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崔干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在一众家仆推土机式的开路下,好不容易挤到东市奇趣阁门口时,这位清河崔氏的家主,感觉自己的三观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只见店铺门口,人潮涌动得简直像是长安城在发免费大米。
队伍蜿蜒曲折,直接甩到了街尾,甚至还打了个结。
队伍里,既有衣着体面的寒门学子,也有背着书箱的教书先生。
但更多的,是那些穿着粗布麻衣、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普通百姓。
一个看起来像是做木工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本崭新的《千字文》揣进怀里。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怀里揣着的是刚出生的婴儿。
“嘿,回去让我家那混小子也学学!将来不求他当大官,能识几个字,会算个账,别再像老子一样当个睁眼瞎被人骗!”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农,也紧紧抱着一本书,用油布包了三层还嫌不够。
“二十文钱……也就是少吃两顿肉的事儿。值!太他妈值了!这可是圣贤书啊!”
崔干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应该对世家大族顶礼膜拜、毕恭毕敬的泥腿子,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野心,是希望,是对阶级跃迁的渴望。
而这种光芒,对于依靠垄断知识来维持统治的世家来说,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家主,您……您看那边……”
管家的声音都在哆嗦,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店铺深处。
崔干顺着视线看去,只见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李安,正毫无坐相地瘫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晃着那瓶黑漆漆的快乐水。
李安似乎感应到了这道充满怨毒的视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冲着崔干举起了手中的玻璃瓶。
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让人想冲进去给他两拳的笑容。
那口型分明在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崔干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给李安表演一个气急攻心。
……
是夜,清河崔氏府邸。
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博陵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五姓七望的话事人再次齐聚一堂。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有心情品茶论道,每个人的脸色都比锅底还黑。
如果说上次的铁路债券只是割了他们一块肉,那这次的廉价书籍,就是直接拿着大锤在砸他们的饭碗,还要顺便掘了他们的祖坟!
“诸位,别装死了,都说说吧,现如今该如何是好?”
崔干坐在主位上,声音沙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怎么拼?
人家三十文一本,这价格连买他们的纸都不够!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搞慈善,是自杀式袭击!
“那李安小儿,到底用的什么妖法?稻草……那可是喂驴的东西,怎么可能造出那种雪白的神纸?”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把胡子都揪断了好几根,百思不得其解。
“据内线回报,他在蓝田搞了个什么工业流水线,全是些冒黑烟的钢铁怪物,一天能吐出上万张纸。”
范阳卢氏的卢承庆消息灵通,但语气里也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钢铁怪物……又是那些奇技淫巧……”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群拿着生锈大刀的老农,正在面对一辆全副武装的重型坦克。
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够了!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吗?等着被那群泥腿子骑在头上拉屎?”
突然,一声怒吼打破了沉默。
太原王氏的王德发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乱跳。
他上次被李安坑得最惨,连祖坟都差点被刨了,对李安的恨意早已突破天际。
“我们是拼不过价格,但别忘了,这大唐的根基,还在我们手里!”
王德发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