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蓝田的水泥路上,皇家銮驾跑出了秋名山车神的气势。
工部尚书、大唐丹青圣手阎立本,正襟危坐在马车车厢的边角。
他手里紧紧攥着把手,脸色比画纸上的留白还要惨白。
他就不明白了,陛下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
放着好好的朝政不理,火急火燎地把他从将作监拖出来,非要来这满是煤灰味的蓝田,看什么神迹。
阎立本试图讲道理。
“陛下,微臣正在绘制《十八学士图》的草稿,那可是千秋大业……”
“画个屁!”
李世民这会儿完全没有天可汗的偶像包袱,满脑子都是自己那张帅出天际的高清素描。
“等你到了蓝田,看了兕子的画,你就知道你以前画的那些,充其量就是涂鸦!”
涂鸦?
阎立本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他是谁?
他是大唐美术界的扛把子,他的线条那是铁线描,刚劲有力,他的设色富丽堂皇。
一个六岁的小公主,就算再聪明,能画出什么花来?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读书人的事,能叫涂鸦吗?
那叫写意!
马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天工院门口。
李世民跳下车。
他手里依然死死护着那个卷轴,像防贼一样防着阎立本偷看,大步流星冲进院子。
“李安!李安!朕把大唐最会画画的老头带来了,快把你的那什么光影魔法给朕亮出来!”
院子里,李安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刚印出来的《西游记》。
旁边小兕子正趴在石桌上,用馒头屑喂蚂蚁。
听到动静,李安慢吞吞地拿开书,露出一双死鱼眼。
“陛下,您这是把蓝田当自家后花园了?进门票买了吗?”
“少废话!”
李世民把卷轴往石桌上一拍,震得小兕子的蚂蚁都散了伙。
他转头看向还在整理衣冠的阎立本。
“老阎,过来!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什么叫画人画骨!”
阎立本矜持地走过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用委婉的措辞夸奖公主,又不失大画家的体面。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目光落在摊开的画纸上。
这一眼,魂飞魄散。
阎立本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画纸上没有熟悉的毛笔线条,没有朱砂石青的颜色。
只有黑、白、灰三种单调的色块。
但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灰色调子,却堆砌出了一个活生生的李世民!
那鼻梁的高光,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摸,确认是不是凸出来的。
那眼窝的阴影,深邃得像是有真人在纸背后盯着你。
甚至连下巴上胡须的质感,都像是能扎手一样。
“这……这……”
阎立本哆嗦着手指,指着画纸,结巴了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大唐的绘画体系里,讲究的是线条的韵律,是气韵生动。
古人画人,脸上基本是大白脸,靠五官的位置来辨识。
可眼前这个玩意,不讲武德啊!
它是直接把肉给长在纸上了!
“这是哪位高人所作?”
阎立本猛地抬头,眼神狂热得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看见了红烧肉。
“这其中的阴阳向背之法,简直闻所未闻!这是把三维的肉体强行按在了二维的纸面上,这是妖法……不,是神技!”
李世民得意得鼻孔朝天,伸手一指正在吃手指的小兕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阎立本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个粉雕玉琢、满手糖渣的小女娃,又看了看那张极具压迫感的肖像画,世界观开始崩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阎立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公主殿下才几岁?这等笔力,这等观察力,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怎么可能做得到?而且,这是用何种笔墨所画?为何不见墨痕?”
李安打了个哈欠,随手从石桌上捡起一根削好的铅笔,丢给阎立本。
“诺,就用这个。”
阎立本手忙脚乱地接住。
一根细木棍,中间夹着一根黑色的……炭芯?
“就这?”
阎立本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这不就是烧火棍吗?”
“老阎啊,你这就着相了。”
李安坐直身子,开始今日份的忽悠——不,是科普。
“工具只是手脚的延伸,理论才是大脑的武装。你画画,盯着的是线,我们画画,盯着的是面和光。”
李安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又指了指阎立本的脸。
“光从上面打下来,你的脑门就是亮的,眼窝就是黑的,颧骨这就叫素描,懂不懂?工业制图的基础。”
“素……描?”
阎立本握着铅笔,喃喃自语。
他试探性地在纸上划了一道。
生涩,硬朗,带有颗粒感。
完全不同于毛笔的软糯流畅。
“别像拿毛笔那样悬腕,手腕抵住纸,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