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还没开拔,张乐行就带著人过来了。
他身后跟著一大群捻子,乌泱泱的,走得很快。
走到跟前,张乐行翻身下马,二话不说,躬身向赵木成行了一个大礼。
那礼行得,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脑壳都快磕到地上了。
“木成弟兄,”张乐行的声气很重,“乐行替眾位弟兄,在这达谢你大恩了。”
赵木成看著张乐行,又看了看张乐行身后那些捻子。
那些人,脸上有臊,有感激,有敬畏。
方才那一仗,他们亲眼瞅著太平军衝上去,瞅著太平军跟清兵拼命,瞅著太平军把那些追著他们砍的人打得溃不成军。
是太平军救了他们的命。
赵木成心里有点闷,一百多个弟兄死了,他心里不得劲,不想多说话。
可张乐行来了,他不能不接著。
“张大哥切莫如此。”赵木成上前一步,扶起张乐行,“打清妖,本就是咱这支队伍本分的事。”
张乐行抬起头,瞅见赵木成脸上的神情,没再多说。他懂。
苏天福带著他刚刚去收拢的那帮溃兵,也回来了。
那些人,方才跑得跟丧家犬似的,这会子一个个灰头土脸,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侥倖。
苏天福走在最前头,脸上又是血又是泥,走到跟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天福跪了,身后那些溃兵,也跟著跪了一地。
黑压压一片,跪在那,低著头。
苏天福抬起头,瞅著赵木成,嗓门大得能把天震个窟窿:
“赵大哥!俺苏天福是个粗货!以往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赵大哥!今儿赵大哥还能不计较,救了俺们的命!俺不是不知好歹的!从此以后,俺的命,就是赵大哥的了!”
苏天福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土里,磕得实实在在。
身后那些溃兵,也跟著磕头。
赵木成瞅著苏天福。
这人,粗,莽,横,说话不过脑子。
可这一跪,跪得真心实意。
那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才晓得救命之恩有多重。
这是个可用之人。
赵木成上前一步,把苏天福扶起来道。
“既然拿我当弟兄,就別再说谢不谢的话。弟兄之间,不讲那些。”
苏天福急了,脸红脖子粗,嗓门更大了:
“赵大哥!俺定不能叫你死在俺前头!”
这话说得,憨得不行。
旁边有人憋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接著,更多人笑起来。
笑声冲淡了方才的悲慟,战场上那种沉甸甸的气氛,稍微鬆快了一点。
赵木成拍拍苏天福。
“行了,起来吧。带你那些弟兄回营,好好歇著。”
苏天福爬起来,嘿嘿笑著,带著他那帮溃兵往营地方向走。
全军开拔,返回王家庄营地。
一路上没人说话。打胜仗的兴头早过去了,剩下的只有乏。
回到营地,天已经擦黑。
赵木成没有歇著。他做的头一桩事,是祭奠那些死去的將士。
赵木成让人找来几块木板,又找来几把刀。自家先动手,一刀一刀在木板上刻字。
头一个刻的,是“叶为德”。
刻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一刀,一刀,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