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像是败军的哀鸣,倒像是一支刚刚打了胜仗、正在凯旋的征服者军团的入城曲。
00:10,德军第10装甲师前沿指挥部。
“这是什么声音!”
第10装甲师师长沙尔中將猛地推开半履带指挥车的车门,一脸错愕地看向几百米外那座黑漆漆的城市。
在那震耳欲聋的交响乐声中,这位身经百战的普鲁士军官彻底懵了。
他听过无数种战场的声音一斯图卡的尖啸、重炮的轰鸣、濒死者的惨叫。
但他从未在两军对垒的前线,听到过这种如同皇家音乐厅现场般的交响乐。
而且还是那种最典型的、傲慢到骨子里的英国音乐。
“是《威风堂堂进行曲》————长官。”
一名参谋放下望远镜,语气中带著一丝惊恐:“是英国人的战歌。只有在重大庆典或者————或者发起总攻的时候才会播放。”
“总攻”
沙尔中將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在白天,他会毫不犹豫地命令炮兵把那个广播塔炸平。
但现在是深夜。
而且,刚才黄昏时分,那支如同疯狗一样的“残废军团”確实给他的先头部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那种不计代价、违背常理、甚至用菜刀和牙齿战斗的自杀式衝锋,彻底打乱了德国人,或者说国防军的理性逻辑。
再加上此刻这反常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宏大音乐————
一种诡异的情绪开始在德军阵地上蔓延。
战壕里的德国士兵们开始疑神疑鬼。他们惊恐地盯著那层从北面飘来的浓雾,窃窃私语:“英国人是不是要反击了”
“听这音乐————就像是他们在庆祝什么胜利。”
“难道皇家海军给他们运来了补给或者是新的增援部队登陆了”
这种猜测並非空穴来风,它就像瘟疫一样,渗透了整个第三帝国的指挥链。
从最前线的师长—一隆美尔和沙尔等人,到掌控装甲集群的古德里安、莱因哈特与克莱斯特,乃至站在西线金字塔顶端的博克和伦德施泰德这两位拥有冯氏姓氏的最高指挥官,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名为“敦刻尔克”的坐標点上。
对於此时的陆军指挥官们来说,那个被浓烟、大雾和燃烧的重油味笼罩的方向,就是一个巨大的、吞噬了一切情报的“黑洞”。
无论是do—17还是he—111侦察机,只要试图靠近那片空域,就会遭到英国皇家空军疯狗般的撕咬。喷火式战斗机像是一把把张开的保护伞,將海滩上的真相遮得严严实实。
对於那些习惯了在波兰和法国上空如入无人之境的德国飞行员来说,这是一次惨痛的“技术休克”。
他们引以为傲的、装备了戴姆勒—奔驰引擎的bf109e“埃米尔”战斗机,第一次在天空中遇到了真正的克星。那些拥有优美椭圆形机翼的英国新锐战机,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水平盘旋能力。
在狗斗中,德国王牌们惊恐地发现,只要进入水平机动,他们引以为傲的“梅塞施密特”就会像笨拙的鹅一样被对方死死咬住尾巴。
这几天战斗下来,惨烈的交换比,让地面上的德军將领们更加確信:戈林的空军不但看不清地面,连他们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净。
而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不知道那里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英国人是在撤退还是在准备一场该死的侧翼登陆。
而且,最致命的是—
此时此刻,唯一声称能看清並解决那里的,是空军。
但对於这群严谨的普鲁士职业军人来说,赫尔曼戈林一那个沉迷於吗啡、艺术品和吹牛皮的胖子元帅一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標点符號,都不值得信任。
是撤退还是增援
这是一个致命的选择题。
虽然情报显示英国人在跑,但谁能保证那个拥有世界最强海军的大英帝国,不会利用这几天的迷雾,突然从海面上把几个师的加拿大人或者澳大利亚人送上岸,从德军防线的侧后方发起一场致命的两棲突袭
更让沙尔中將感到背脊发凉的是战略態势图。
古德里安將军的第19装甲军冲得太快了,跑得太远了。这把锋利的装甲尖刀虽然插到了海边,但刀柄却已经脱手—一他们已经严重甩开了负责掩护侧翼的第12集团军的步兵主力。
现在的第10装甲师,就像是一个孤零零站在悬崖边的人。如果眼前这支在此刻高奏凯歌的英军不是为了掩护撤退,而是为了配合即將到来的反攻————
那么,陷入包围的就不是英国人,而是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装甲部队。
“该死的海雾。该死的英国佬。”
在这种巨大的战略不確定性面前,沙尔中將选择了最稳妥、也是亚瑟最希望他做出的决定一—按兵不动。
沙尔中將死死抓著手中的望远镜。
而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手中的伤亡报告。
仅仅两天————
沙尔咬著牙,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损失將近三分之一。
在这小小的伯尔格,这两天给第十装甲师造成的伤亡,比他们过去三个月在法国战役中推进几百公里加起来的还要多!
这根本不像是一支溃败的断后部队,更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而现在,这台绞肉机在深夜里奏响了如此高调的乐章,这让生性谨慎的沙尔中將不得不怀疑—一对面有脏东西。
“见鬼了。”
听著那激昂的《威风堂堂进行曲》迴荡在死尸遍地的城市上空,沙尔中將感到一种莫名的恶寒:“这哪里是什么音乐会————这简直就是一场把死人从地狱里拉回来的招魂仪式。”
“长官,前沿侦察兵报告!”通讯兵摘下耳机,声音紧张,“他们在各个路口都发现了英军的重机枪阵地!还有坦克!所有的窗口后面都有人!看轮廓————
他们都在瞄准!”
“而且————而且他们一动不动,就像是在等待我们进入伏击圈!”
沙尔中將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动不动
这是最可怕的纪律。这意味著对面不是什么溃兵,而是一支纪律严明、准备充分、甚至有著必死决心的精锐部队。
“这是个陷阱。”
这位谨慎的德国將军做出了最终判断。
“英国人想激怒我们。他们故意大张旗鼓,就是想引诱我们在夜间进入巷战,然后利用那些预设阵地和我们的装甲部队同归於尽。”
他看著那座在夜色中隨著音乐“颤抖”的城市,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命令部队,停止推进!”
沙尔下达了指令:“炮兵进行校射,但这该死的音乐太吵了,没法听声测位!所有坦克原地待命,加强警戒!等天亮!我要看清楚这帮英国疯子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