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像是被陆景川那轻飘飘、仿佛谈论晚上吃什么的“算了算了”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所有情绪。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因虚弱、失血和极度愤怒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孤狼,死死钉在陆景川那张写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脸上。
声音因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信念被践踏的屈辱,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道心动摇,而带着明显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陆!师!兄!”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混合着血腥气,一点点挤出来的。
“魔修残忍暴虐,视人命如草芥,虐杀我正道同门如同屠狗!”
“今日他们能在此处精心设伏,险些将我等全部围杀于此!他日,他们就能用更歹毒的手段,去屠戮更多毫无反抗之力的无辜修士与凡人村镇!”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此乃我辈修士持剑问道、扞卫天道正义、庇护天下苍生不可推卸之天职!”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番话,脖颈上青筋暴起,胸膛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起伏,狠狠牵扯着内腑的严重伤势,让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瞬间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但他倔强地、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信念、骄傲与此刻的无边不甘,都倾注在这血泪般的质问之中。
他无法理解!
更无法忍受!
陆景川这种将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绝杀之局视若等闲,将斩妖除魔、扞卫正道的沉重责任弃如敝履的、近乎儿戏的漫不经心!
那不仅仅是态度问题,这简直是在玷污他林凡一直以来坚守的“道”!
陆景川终于慢悠悠地抬起了头。
他用一种打量“不懂事、爱闯祸的熊孩子”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惊奇,甚至还有一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的眼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了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林凡一番。
仿佛林凡刚才那番掷地有声、充满热血与责任的言论,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哎哟喂,我的林师弟诶——”
他拖长了语调,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尝什么难以言喻的味道,然后开始掰着自己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头,一副准备苦口婆心、好好给对方捋一捋人生哲理的架势: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传授养生秘诀,“打打杀杀,戾气太重,有伤天和!非常不利于身心健康,容易导致肝火旺盛,经脉郁结,折损阳寿!林师弟,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要懂得惜命,懂不懂?”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他切换到了任务分析模式,“咱们这次下山,接的宗门任务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是调查清河镇失踪案的原委,并且,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救援可能遇险的同道。对吧?”
“现在,你看,”他摊开双手,一脸“事实胜于雄辩”的表情,“调查结果,已经水落石出,清清楚楚——就是幽冥教那帮不讲究的孙子搞的鬼,在此处设下了这个陷阱。救援任务呢?人也救下来了,一、二、三、四……虽然个个带伤,但一个没少,全须全尾。你看,这任务是不是已经圆满完成了?回宗门交接,该给的贡献点,是不是稳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继续祭出他的“高论”:
“至于你说的,追杀魔修,斩草除根?”
陆景川脸上露出一种“你这想法很危险”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是宗门刑堂,那些专业负责打打杀杀、清理门户的杀才……啊呸!是那些专业除恶扬善、修为高深的同门师兄师姐们该干的活计!”
“咱们要是越俎代庖,把人家刑堂的活儿都给抢着干了,那他们干嘛去?坐在刑堂大殿里嗑瓜子、喝凉茶,看着咱们忙活?这像话吗?”
“咱们不能抢人家饭碗,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道理,林师弟你行走江湖,总该明白吧?”
他最后以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所以啊,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分工明确,效率才高,社会才能和谐稳定嘛!”
“咱们呐,就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领了该得的贡献点,回去之后,该疗伤的好好疗伤,该躺平……咳咳,是该静心休整的好好休整。这不挺好吗?皆大欢喜!”
他这一番融合了养生保健、任务流程、职场规则以及一点歪理邪说的连环“高论”。
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大锤,裹挟着浓烈的市井烟火气,一锤接一锤,狠狠砸在林凡那纯粹而刚直的信念壁垒之上。
砸得他头晕眼花,气血翻腾,神魂震荡。
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极致荒谬、无边愤怒、憋屈到极点的血气,如同失控的火山,猛地直冲头顶天灵盖!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口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噗——”
他猛地喷出一小口淤血,身体晃了晃,全靠“破军”枪死死支撑,才没有栽倒在地。
混账!歪理!全是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说!
他在内心疯狂地、无声地咆哮着,灵魂都在颤抖。
可悲愤之余,他竟然发现自己一时之间,大脑空白,找不到任何能够彻底驳倒这浑人那套自成体系、看似荒谬却又隐隐能自圆其说的逻辑的词语!
这种认知上的挫败感,比肉体的伤势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绝望!
张执事在一旁听得也是额头青筋“突突”狂跳,感觉自己的金丹道心都快要被这混账小子给磨出裂痕来了。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结果吸进去的依旧是那股该死的、让人灵台“清醒”过头的麻辣余味),强行压下把陆景川抓过来狠狠打一顿屁股的冲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惊雷般炸响,打断这令人智熄的对话:
“够了!都给老夫闭嘴!”
声浪滚滚,带着金丹修士的灵压,瞬间镇住了场子。
“此事是非功过,如何定夺,自有宗门规章法度裁断!绝非尔等在此妄加争论、徒逞口舌之利的时候!”
他目光如电,先转向气息萎靡、嘴角带血、眼神却依旧倔强不屈的林凡,又看向一旁始终沉默调息的苏聆雪,语气稍稍缓和,带着长辈的关切:
“林凡,苏聆雪,你二人伤势如何?可能支撑行动,离开此地?”
林凡强忍着经脉撕裂和道心受创的双重剧痛,将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血气死死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弟子……无碍!”
只是那紧握“破军”枪到指节彻底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的身躯,将他真实的状况暴露无遗。
苏聆雪也缓缓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扫过现场,轻轻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冰雪般的镇定:
“聆雪可以行动,有劳师叔挂心。”
她说话间,清冷的目光再次不易察觉地掠过陆景川。
只见这家伙正趁着张执事训话的功夫,偷偷将那片怎么都拼合不好的碎蘑菇,一脸惋惜地丢进旁边的草丛,还小声嘀咕了句“暴殄天物”。
苏聆雪眸底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异样情绪,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这陆师兄……当真是一个无法以常理度之的……奇人。
“好!”
张执事当机立断,不再给任何节外生枝的机会。
“既然如此,即刻动身,返回清河镇客栈休整!待伤势稍稳,便速速启程回宗!”
他实在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弥漫着诡异麻辣味、还有个随时能气死人的家伙的鬼地方多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