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黑鸦岭在夜色中沉默，像一头匍匐在荒野上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岗哨处闪烁，昏黄暗淡，勉强勾勒出山体的轮廓。
四人伏在岭下两百丈外的乱石堆后。
夜风呼啸，卷起砂砾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是前几日大火残留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的腥气。
陆景川透过石缝观察前方的岗哨。
那是一个用木石搭建的简易了望塔，高约三丈，塔顶站着一个虎妖守卫，手持长戟，正打着哈欠。塔下地面有三个巡逻的虎妖，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火光映着他们脸上不耐烦的神色。
“东侧第三岗哨。”陆景川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地图上标注的，就是这里。”
林凡趴在他旁边，脸上抹了灰，头发故意弄得凌乱，还黏了几撮从黑市买来的虎妖鬃毛，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虎族佣兵。他皱眉道：“守卫比地图上多了一个。塔上一个，
“正常轮换，或者临时增派。”苏聆雪伏在另一侧，她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不影响计划。”
唐小柔缩在最后面，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竹篓背带，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
陆景川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瓷瓶，递给林凡一瓶：“‘幻形露’，抹在皮肤上，能暂时模拟妖族气息，配合虎妖鬃毛，糊弄一下炼气期守卫够了。记住，只有半个时辰效果。”
林凡接过，毫不犹豫地抹在脸上、脖颈、手背。一股温热感传来，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虎纹虚影，气息也变得粗犷浑浊起来。
陆景川自己也抹上。
两人对视一眼，从乱石堆后站起身，大摇大摆地朝岗哨走去。
“什么人？！”
塔上的虎妖守卫立刻警觉，长戟指向两人。
陆景川不慌不忙，用粗哑的嗓音嚷道：“换班的！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林凡配合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道：“口令！赶紧的，老子要回去烤火！”
一个巡逻的虎妖小头目眯着眼打量两人，目光在林凡背上用布包裹的长枪上停留一瞬：“口令。”
陆景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
“幽冥开路。”
短暂的沉默。
那小头目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原来是自己人。过去吧，里面第二道哨卡还要对一遍。”
他挥挥手，示意放行。
塔上的守卫也收回了长戟。
陆景川和林凡心中同时一松。
口令有效！
两人骂骂咧咧地穿过岗哨，朝岭内走去。走出几十丈，确认脱离哨兵视线后，立刻闪身躲进一道岩石缝隙。
“成了。”林凡扯掉脸上的虎妖鬃毛，擦了把汗，“那妖女这次没说谎。”
“别高兴太早。”陆景川警惕地观察四周，“这才第一道关卡。里面还有多少变故，谁也不知道。”
按照计划，两人在这里等待片刻。
很快，两道黑影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潜来，是苏聆雪和唐小柔。
“外围已探查，”苏聆雪低声道，“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通风口，被藤蔓遮掩，守卫薄弱。我和唐师妹从那里潜入。林师弟，你按计划在外围制造动静。”
林凡点头：“半个时辰后，我会在东南角放火，吸引守卫。你们动作要快。”
“明白。”陆景川看向苏聆雪，“走吧。”
四人分头行动。
林凡带着唐小柔，如幽灵般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中。
陆景川和苏聆雪则折向西北。
黑鸦岭的地下结构，远比地面看起来复杂。
此地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铁矿洞，被幽冥教和虎族改造后，地上只留了少量建筑作为掩饰，真正的核心设施都在地下。
西北角那处通风口，隐藏在茂密的枯死藤蔓后，入口只有三尺见方，勉强容一人通过。
苏聆雪拨开藤蔓，陆景川率先钻入。
洞内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和药物腐败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陆景川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夜明苔藓”——这是他在路上采集的北地特产，注入灵力后会发出微弱的幽绿色光芒，不刺眼，适合暗中照明。
绿光亮起，映出前方狭窄的通道。
通道是人工开凿的，石壁粗糙，地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越浓，还夹杂着一股阴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是幽冥教功法特有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传来脚步声。
陆景川立刻熄灭夜明苔藓，两人紧贴石壁，屏住呼吸。
两个幽冥教徒举着火把走过。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教袍，胸口绣着扭曲的骷髅图案，脸色苍白，眼神麻木，边走边低声交谈：
“……这批血气纯度不错，明晚转运，应该能得上面赏赐……”
“……别高兴太早，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有几个据点被端了……”
“怕什么？有虎族和圣教双重把守，谁敢来……”
声音渐远。
等他们走远，陆景川才重新点亮光源，对苏聆雪使了个眼色。
两人继续潜行。
通道开始分岔，如同迷宫。陆景川对照脑海中南宫婉给的地图，选择正确的路线。有些岔路口有简易的警戒阵法，都被苏聆雪以冰系灵力暂时冻结阵纹，无声化解。
偶尔遇到落单的巡逻兵，陆景川便从怀中掏出“昏睡椒弹”。
这是一种用特制麻醉性香料粉末，混合了微量迷幻草精华，用灵力包裹成黄豆大小的小球。使用时，指尖轻弹，精准击中对方后颈或太阳穴，小球爆开，粉末吸入鼻腔，三息内便会陷入昏睡，且无外伤，不易察觉。
一路走来，已经放倒了六个守卫。
“你这东西……倒是好用。”苏聆雪看着陆景川又解决一个虎妖巡逻兵，轻声道。
“居家旅行，必备良品。”陆景川收起指尖残留的粉末，笑了笑，“材料便宜，制作简单，就是剂量不好控制，放多了可能睡三天，放少了可能只打几个喷嚏。”
苏聆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恢复清冷。
两人又转过几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空间高约五丈，长宽超过三十丈，明显是矿洞的主坑道改造而成。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上面刻满了粗糙的聚阴符文，散发着幽幽的黑光。四周堆放着一些木箱、工具，还有几个散发着药味的铜鼎。
而在空间最深处，是一道厚重的玄铁门。
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复杂的血色阵纹。阵纹缓缓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和浓烈的血腥气。
门上挂着一块骨牌，刻着两个狰狞的大字：血库。
“就是这里。”陆景川眼神一凝。
苏聆雪仔细观察门上的阵法，片刻后，低声道：“三重叠阵。外层是‘玄铁金刚阵’，防御物理攻击；中层是‘血煞反噬阵’，强行破阵会引动血气反冲；内层是‘幽冥锁灵阵’，与内部血气息息相关，一旦破坏，会立刻惊动布阵者。”
她伸手指向阵法流转的几个节点：“这几处能量相对薄弱，是阵纹交汇的‘气眼’。如果能同时破坏三个以上气眼，就能暂时打开一个缺口，时间不会超过三十息。”
陆景川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
瓶子透明，里面装着半瓶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微微冒着气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
“‘破阵酸液’。”他解释道，“用腐骨草、蚀金藤、毒龙涎等七种腐蚀性灵植汁液，混合微量混沌真元调制而成。专破各种防护阵法，就是味道难闻了点。”
他小心翼翼地将酸液滴在苏聆雪指出的三个气眼位置。
滋啦——
酸液接触阵纹的瞬间，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冒起一股股青烟。血色阵纹剧烈闪烁，试图抵抗，但酸液中蕴含的混沌真元霸道无比，迅速侵蚀进去，将阵纹脉络溶解、断裂。
三个气眼位置，同时出现拳头大小的空洞。
玄铁门上的阵法光芒黯淡下来，流转停滞。
“就是现在！”陆景川低喝一声，双手按在门上，混沌真元灌注，以巧劲一推。
嘎吱——
沉重的玄铁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混合着怨气、死气、阴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陆景川和苏聆雪还是被这股气息冲得呼吸一滞。
门后景象，映入眼帘。
地狱。
这是陆景川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
血库内部比外面更大，是一个天然的巨大溶洞改造而成。洞壁上插着数十根燃烧着绿色鬼火的火把，将整个空间映得一片惨绿。
洞内整齐排列着数十排木架。
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血色玉瓶，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拇指大，最大的如人头。每一个玉瓶都贴着标签，上面用扭曲的字迹记录着：血源种族、抽取日期、纯度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