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发有条不紊地进行。
两个时辰后，一千份丹药发放完毕。
没有骚乱，没有争执，甚至没有人大声喧哗。所有战士都小心翼翼地收好丹药，对维持秩序的银狼卫点头致意，然后安静地列队离开。
一切似乎很完美。
但就在最后一名战士即将离开校场时——
一个年轻的身影忽然从熊族队列中跑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玄龟族战士，化形还不完全，背上还隐约能看到龟甲的轮廓。他皮肤黝黑，眼神清澈，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腼腆。
他跑到主台下，仰头看着陆景川，脸涨得通红，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东西。
“圣……圣手长老！”
他鼓起勇气，声音有些结巴：“我……我叫龟小甲，玄龟族，第二防御营的！”
陆景川温和地看着他：“还有事吗？”
龟小甲咽了口唾沫，双手捧起那个粗布包，高高举起：“我……我没别的值钱东西。这个……是我在深海之渊捡到的，暖乎乎的，很舒服……送给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谢谢您……给我们炼药。”
说完，他把布包往台上一放，转身就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几下，头也不回地冲回了队列。
陆景川愣了愣，弯腰拾起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枚鸡蛋大小的玉石。
玉石呈深蓝色，表面光滑润泽，触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在阳光下，能看到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流转，像是一幅微缩的海底星空。
深海暖玉。
虽不是顶尖的灵材，但确实罕见，尤其是对水属性和冰属性修士有温养之效。更重要的是，这枚暖玉被摩挲得极其光滑，边缘圆润，显然是被主人贴身珍藏、时时把玩的心爱之物。
陆景川握着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暖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温暖，酸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
他摇摇头，失笑。
将暖玉小心收好。
“任务‘军需官的职责’完成。一千份丹药准确发放，无冒领，无克扣，无调包。评价：完美。奖励发放：《万象饕餮诀·精细操控篇》感悟加深。”
冰冷的意识响起。
陆景川感觉到自己对混沌真元的掌控，又精微了一分。原本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完成的细微操作，现在心念一动便能完成。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闭上眼睛，全力催动《万象饕餮诀》。
“鉴味”视野中，一千个被他标记过的气味印记，如同繁星般在校场各处闪烁。大部分印记都清晰、独立，正随着战士们离去而逐渐远离。
但有三个印记，引起了陆景川的注意。
它们的气息……不太对。
不是模糊，也不是消散，而是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混合”。
就像是两杯不同颜色的水，被轻轻晃动后，边缘处出现了模糊的交融。虽然很快又分开了，但在陆景川高度敏锐的感知中，这短暂的交融痕迹清晰可见。
这意味着，这三个战士身上的气味印记，在某个时刻，与另一个强大的、或特殊的气息发生了近距离接触，导致印记被轻微“污染”。
而那个污染源的气息……
陆景川细细感知。
清冽，飘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云雾之意。
灵鹤族。
而且是修为不低的灵鹤族。
陆景川睁开眼睛，眸光深邃。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三个印记对应的丹药编号，以及它们最后停留的大致区域。
当夜，王宫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神色凝重的脸。
陆景川将白天发现的情况详细道出，并拿出了那三份丹药的登记记录。
狼王离啸天看着记录，金瞳中寒光闪烁：“编号甲七十三，领取者蛇族斥候‘影牙’，领取后往西营区方向。编号丙二十八，熊族战士‘石锤’，往东营区。编号戊五十五，狼族士兵‘灰耳’，往北营区。”
他看向苏聆雪：“苏姑娘，留影石调取了吗？”
苏聆雪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枚留影石，注入灵力。
光影投射在墙壁上，正是白天校场西、东、北三个区域的景象。
画面快速播放。
在西营区画面中，蛇族斥候影牙领取丹药后，穿过一片训练器械区。就在他经过一处箭靶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那是个灵鹤族的中级军官，肩章显示是“第三飞行大队副统领”。
接触时间不足一息。
在东营区，熊族战士石锤路过一处水井时，那名灵鹤族军官恰好从井边打水起身，水桶轻轻碰了石锤一下，军官点头致歉，石锤憨厚地摆摆手。
在北营区，狼族士兵灰耳在回营房的路上，那名军官从侧面小路走出，两人险些撞上，军官侧身让路，灰耳低头快步走过。
三次接触，都发生在拥挤、混乱的校场边缘，时间极短，动作自然，看起来完全是巧合。
但三人同时与同一名军官发生短暂接触，且都是在领取丹药后不久……
这就不是巧合了。
“灵鹤族，‘第三飞行大队副统领’，鹤飞云。”狼王声音低沉，“筑基中期修为，加入联盟三年，表现中规中矩，无突出功绩，也无明显过失。”
他看向陆景川：“陆小友，你确定那印记被‘污染’了？”
“确定。”陆景川肯定道，“虽然很轻微，但我的‘鉴味’能力不会错。鹤飞云身上，应该带了某种能干扰、窥探甚至复制气息的法器或秘术。他通过短暂接触，窃取了那三名战士身上的丹药气息——或许是想分析丹药成分，或许是想追踪丹药去向，也或许……是想在丹药上做手脚。”
苏聆雪轻声道：“灵鹤族内部有虎族或幽冥教的眼线？”
“未必是整个灵鹤族。”陆景川沉吟，“可能只是鹤飞云个人被收买，也可能是一个小团体。鹤清音使者看起来对此并不知情。”
狼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监视鹤飞云，查清他的联络方式和上线。或许……我们可以借此传递一些假消息。”
他看向陆景川，眼中闪过锐光：“陆小友，丹药方面，能做手脚吗？”
陆景川笑了：“当然可以。比如，在部分‘特殊’丹药里，加点‘料’，让服用者产生特定的、可控的‘副作用’，或者……让窃取丹药气息的人，分析出错误的成分信息。”
“那就做。”狼王拍板，“但要小心，不能伤及无辜战士。”
“明白。”
夜深，陆景川回到住处。
他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枚深海暖玉。
玉石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内部的星图缓缓流转，仿佛将一片星空封存在掌心。
窗外，银月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逻卫队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渐渐远去。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将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陆景川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两句诗。
那时觉得矫情，现在却似乎懂了一点：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以前的他，只想为自己而活，能躺平就躺平，能偷懒就偷懒。
但现在……
他看着手中的暖玉，想起白天那些妖族战士眼中的光，想起龟小甲腼腆又真诚的脸，想起老兵那句“他看我们像看人”。
有些担子，不知不觉就扛上了。
有些人，不知不觉就放不下了。
他从怀中又摸出那枚来自南宫婉的黑色玉简。
玉简冰凉，与掌心的暖玉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是底层战士质朴的感激，一边是幽冥圣女神秘的示警。
一边是光，一边是影。
而他站在中间。
陆景川将两样东西都收好，吹熄烛火。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万象饕餮诀》在体内缓缓运转，混沌真元如江河奔流。
精细操控的能力在提升，对“味道”的感知在加深。
前路艰险，暗流涌动。
但既然选了，就走下去。
走到光里，或者……把光带进黑暗里。
窗外，竹影摇曳。
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