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融看着屏幕上林娥发来的邮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鱼，上钩了。
他没有立即回复，而是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思考的不是如何与林娥接头，而是如何通过这次会面，将这名顶级的技术专家，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十分钟后，他坐回桌前，敲击键盘，回复邮件。
内容很简单。
“明日十点，三楼茶水间。”
……
次日上午十点整。
党务调查科三楼的茶水间，飘着劣质茶叶的涩味。
吴融端着搪瓷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林娥准时出现。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工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吴融身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开口。
“吴股长的方案，我看过了。”
“有何指教？”吴融问。
“指教谈不上。”林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是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
她停顿了一下。
“比如你提到的非对称密钥算法，对硬件要求极高。我们电讯处现在用的，还是几年前从德国淘汰的旧货，跑不动。”
“设备总会更新。”吴融说。
“申请报告打上去，半年都未必有回音。就算批下来，采购的钱层层盘剥，到手的还不知道是什么货色。”林娥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与其研究这些屠龙之术，不如想想怎么在现有的破铜烂铁上，多榨出一点性能。”
吴融转头，第一次正视她。
“林小姐对科里的现状，颇有微词。”
“我只是一个技术人员，只关心技术。”林娥垂下眼帘，“就像前几天，处里空降几个所谓‘技术顾问’，连莫尔斯电码的基础规则都搞不清，却对加密规程指手画脚。外行指导内行，让人泄气。”
她口中的“技术顾问”，自然是复兴社的人。
**“他们的专业，不是技术。”吴融淡淡地说，“是站队。”**
林娥身体一顿，端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猛地抬头看向吴融，眼神里全是惊骇。
这种话，在党务调查科，等同于自杀。
“吴股长，慎言。”
**“在这里，说真话需要勇气。”吴融看着她的眼睛，“但如果没有人说真话，我们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他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方案只是敲门砖。我真正想问的是，林小姐甘心自己的才华，埋没在这堆破铜烂铁和官僚作风里吗？”
林娥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地盯着吴融，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究竟是疯子，还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吴融不再多说，放下杯子，转身离开。
信任的种子，已经种下。
剩下的，交给时间。
……
上海，法租界。
夜色笼罩着一条僻静的街道。
几十个穿着黑色短衫的便衣特务，从巷子两头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他们是戴隐手下最精锐的行动队。
目标，街角那家挂着“纺织同业公会”牌子的三层小楼。
根据情报，那里是赤色分子的一个重要地下交通站。
行动队长打出手势，所有人掏出武器，准备突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瞬间。
小楼里，一片死寂。
队长感觉不对，一脚踹开大门。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散落在地的报纸，和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人去楼空！
“扑空了！撤！”
队长脸色铁青，低声咒骂。
他们刚准备撤离，街口突然传来密集的警笛声！
法租界的巡捕，不知被谁惊动了。
一场计划完美的突袭，变成了一场狼狈的逃窜。
第二天，一份“行动失利，损兵折将”的报告，摆在了戴隐的办公桌上。
他看着报告，气得直接将桌上的墨水瓶扫落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
戴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鼻子里发出愤怒的哼声。
“杨立仁！一定是他！他给我的情报是假的！”
他立刻抓起电话，打给了杨立仁。
“杨处长，你的情报，可真是‘精准’啊！”戴隐的声音压不住怒火。
电话那头，杨立仁的语气却很平静。
“戴处长息怒。情报瞬息万变，出现偏差，在所难免。”
“偏差？我的人差点被法国巡捕包了饺子！这叫偏差？”
“那只能说明，戴处长的行动，有些冒进了。”杨立仁慢悠悠地说，“我提醒过你，清剿行动，需谋定而后动。”
“你！”
戴隐气得说不出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杨立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侍从室。
“我是杨立仁。关于此次上海清剿行动的失利，我有几点补充看法需要向校长汇报。戴处长忠心可嘉，但行事冒进，不听劝告，导致行动受挫，挫伤了剿匪大计的锐气……”
……
情报股办公室。
吴融的脑海里，系统的窃听模块正在工作。
戴隐和心腹手下的抱怨，被一字不漏地截获。
“……老板，这次太蹊跷了，我们的人刚到，那边就跑了，跟算好了一样！”
“哼！杨立仁那个伪君子！他给的情报肯定动了手脚！他想看我戴隐的笑话！”
“会不会……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不可能！这次行动的人都是我的心腹！问题一定出在党务调查科！杨立仁的科里，有鬼！”
吴融的意识退出系统。
戴隐的怀疑，已经从杨立仁本人，扩大到了整个党务调查科。
很好。
他拿起桌上李强刚送来的报告，上面是关于南京城内，与复兴社勾结的帮派资料。
“黑龙会，头目王麻子，靠走私烟土和军火起家，最近在帮复兴社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人……”
吴融的目光，落在了“军火”两个字上。
他叫来李强。
“这个王麻子，你去跟一下。”吴融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重点排查城郊这些废弃的仓库和工厂。戴隐吃了大亏，急需补充实力，他走私的军火，一定藏在这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