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王二”。
他就是吴融。
他将车停在树荫下,像周围其他那些同样麻木的车夫一样,靠着车辕,无神地等待着不知会不会出现的生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
一个男人从巷子深处,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头上胡乱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左腿像是受了伤,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脸上的肌肉。
正是杨立青。
吴融的眼皮甚至没有抬一下。
他拉起黄包车,迎了上去,佝偻着背,没有说一句话。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
吴融伸出那只布满厚茧和污垢的右手,用食指,在黄包车那磨得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那微弱的敲击声,穿透了巷子里的所有嘈杂,精准地刺入杨立青的耳膜。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肮脏、木讷、卑微到尘埃里的黄包车夫。
这个暗号。
这个只有他和大哥吴融,在湖南老家后山,为了躲避父亲责罚而发明的独有暗号。
这个世界上,知道它的人,除了自己,只剩下一个人。
一股狂乱的血流,直冲杨立青的大脑,让他心脏狂跳,四肢冰凉。
吴融没有看他,只是用那种苏北乡下人特有的、含混不清的口音嘟囔了一句。
“先生……坐车伐?”
杨立青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压下心中那足以掀翻一切的惊涛骇浪,一言不发地坐上了那辆散发着汗臭味的黄包车。
吴融沉默地拉起车。
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熟练地拐进一条更加偏僻、堆满垃圾、连野狗都懒得光顾的死胡同。
黄包车,停下了。
吴融依旧背对着杨立青,没有回头。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褪去了所有伪装,变得低沉、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的上线,‘画眉’,三天前就叛变了。”
杨立青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使用的‘井冈山二式’密码,在中统的档案库里,连入门级都算不上。任何一个三流特务,都能在十分钟内破译。”
“昨晚,中统的行动队已经包围了茶楼。要不是有人引开军统和中统,让他们狗咬狗,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军统的七号审讯室里,尝尝老虎凳的滋味了。”
吴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杨立青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杨立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你……到底是谁?”
吴融缓缓转过半张脸。
他的半边脸隐在胡同的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从这一刻起,在南京,我就是你的上线,我就是你的规矩。”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不容分说地塞进杨立-青的手中。
杨立青的手指触碰到那个小包,只觉得入手冰冷,密度极大,那是一种属于金属和文件的坚实质感。
“这里面,”吴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是新的密码本,一套完整的伪造身份,一笔经费,还有一个安全屋的地址和钥匙。”
“三天后,我会用新的联络方式联系你。”
“在这之前,忘了你之前的所有任务,忘了你所有的联络人,像个死人一样,在那间屋子里待着。一步,都不许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杨立青脸上那混杂着震惊、挣扎、愤怒与迷茫的复杂神情。
他拉起那辆破旧的黄包车,转身,走出了胡同口。
吱呀作响的车轮声,渐行渐远。
最终,连同那个佝偻的、属于“王二”的背影,一同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