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马威倒卖查抄物资,获利三千法币,其中一千五百元,孝敬给了人事处的徐处长。”
“上月,缉私队在下关查获的一批走私布匹,为何不了了之?因为货主,是叶总干事的内侄。”
“你去年整理的那份‘西山煤矿贪腐案’的卷宗,最终的调查结果,为何与原始证据大相径庭?因为矿主孝敬了南京卫戍司令部的一位高官。”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眼球,将他最后的防线彻底烧穿。
这些事,他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一些风声。
但当这些模糊的流言,被如此清晰、准确地写在纸上时,那种冲击力,足以摧毁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
原来,自己每天小心翼翼整理、归档的,根本不是什么党国的机密。
而是一堆堆的谎言,一笔笔的血债,一块块用来掩盖肮脏与腐朽的遮羞布!
他所坚守的“忠诚”,他所憧憬的“报国”,都成了一个笑话。
第二天,林泽辰破天荒地,主动申请去整理三年前的旧档案。
他开始疯狂地、隐秘地,在故纸堆里寻找着什么。
他要验证。
他要亲眼看看,这腐朽的根,到底烂到了何种地步。
他翻阅着卷宗,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看似无意的涂改,那些前后矛盾的证词,此刻在他的眼中,都变得清晰无比。
信上说的,全是真的。
甚至,比信上说的,还要肮脏,还要触目惊心。
连续三天,他都沉浸在这种冰冷而绝望的求证中。
到了周六。
他再次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那家广文书斋。
他需要一个地方,让快要窒息的自己,喘一口气。
书店的伙计,一看到他,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包裹。
“林先生,有位先生前几天来过,说如果您再来,就把这个包裹交给您。”
林泽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接过包裹,沉甸甸的。
回到家中,他颤抖着手,将包裹拆开。
里面,不是书。
而是一叠厚厚的手稿,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清秀而有力。
手稿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金陵大学历史系教授,顾炎武,遗稿。”
顾炎武。
林泽辰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三年前金陵大学最着名的历史学教授,因为在课堂上公开抨击“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被学校解聘,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这,是他的遗稿?
林泽辰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那不是学术论文,而是一本日记。
“十月一日,晴。日寇侵我东三省,占我华北,南京城内,依旧歌舞升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国,将亡矣。”
“十一月三日,雨。见报,学生于街头请愿,呼吁抗日,竟遭军警毒打。以枪口对同胞,此乃党国之勇武?可悲,可叹!”
“十二月九日,阴。有学生问我,读书为何?我无言以对。读书,若不能救国,若不能为民,读之何用?我辈书生,空谈误国,百无一用。”
“……当权者所言之‘国家’,乃四大家族之国家,非四万万同胞之国家。欲救国,必先正本清源。欲驱除鞑虏,必先扫清内贼。然环顾四周,志同者,何其寥寥?”
“……闻北方红党,虽势弱,然其发动群众,坚壁清野,于敌后抗争,颇有太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或许,那才是这片沉沦土地的,唯一希望……”
日记的最后,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污。
以及一句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
“我以我血荐轩辕。”
林泽辰再也控制不住。
他跪倒在地,将那份沾着血迹的日记死死抱在怀中,放声痛哭。
压抑了三年的屈辱、不甘、愤怒、迷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顾教授的每一句话,都吼出了他自己压在心底、不敢出口的呐喊。**
**顾教授的死,彻底砸碎了他心中那座名为“党国”的虚假神像。**
他终于明白,自己要走的路,在哪里。
与此同时。
吴融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目标‘林泽辰’,忠诚度(党国)已降至:3(彻底崩溃)。”
“忠诚度(红色信仰):68(初步建立)。”
“‘引路人’计划第三阶段,完成。”
“策反进程:90%。”
吴融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信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明日下午三时,城郊,燕子矶,江边茶馆,二楼雅座,静候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