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
“进来。”
杨立仁头也不抬,继续批阅着手中的文件。
林婉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
“局长,军统总务科送来的文具。”
杨立仁的笔,停住了。
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军统?”
“是的。”
林婉儿的声音很平静,“王科长说,这是委员长的命令,所有核心部门统一更换文具,以防泄密。”
杨立仁的眼睛,眯了起来。
“委员长的命令?”
他冷笑一声,“还是吴融那小子的把戏?”
他伸手,从林婉儿手中接过纸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纸袋里,是一本崭新的《论语》和一支黑金相间的派克钢笔。
杨立仁拿起那支钢笔,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分量适中,手感顺滑,笔帽上刻着派克公司的标志。
他拧开笔帽,取下笔尖,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墨水管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标准的蓝黑色墨水。
他又拿起放大镜,逐寸检查笔杆、笔夹、笔帽。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林婉儿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但她的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平静和一丝不解。
“局长,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杨立仁没有回答她。
他放下钢笔,拿起那本《论语》。
书很新,封面上印着“商务印书馆”的字样。
他翻开扉页,检查出版信息。
1937年第三版,印刷日期是上个月。
他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手指,在每一页上停留两到三秒。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逐行逐字地扫过。
他在找什么?
暗语?
夹层?
特殊标记?
林婉儿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杨立仁的监控之下。
她不能紧张,不能回避,也不能表现得太镇定。
她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秘书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安静地等待。
杨立仁翻到《八佾第三》那一页。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一句上。
林婉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发现了?
不可能。
陈默说过,那个微雕的精度,需要十倍以上的放大镜才能看出区别。
杨立仁手里的放大镜,只有五倍。
但杨立仁的手指,就停在那个“神”字上。
他在想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林婉儿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
“局长?”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杨立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两把手术刀,要把她的灵魂剖开。
“没什么。”
他淡淡地说,“只是觉得这个版本的排版,和我以前看过的有些不同。”
他合上书,又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废纸上试写了几个字。
笔迹流畅,墨水均匀。
一切正常。
杨立仁放下笔,靠回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林婉儿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
她在等杨立仁的判决。
“侍从室送来的?”
杨立仁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的,局长。”
林婉儿回答。
“哼,以防泄密?”
杨立仁发出一声冷笑,“我看,是方便他自己安插眼线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婉儿。
“婉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林婉儿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
“三年零两个月,局长。”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三年零两个月。”
杨立仁重复了一遍,“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林婉儿。
“但现在,连我都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将那本《论语》和钢笔,推到林婉儿面前。
“这些东西,你拿去用吧。”
林婉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接过文具,轻声说道:“谢谢局长。”
“不用谢。”
杨立仁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这是委员长的命令,我们都得遵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婉儿,以后你用这支笔写的所有文件,都要给我过目一遍。”
林婉儿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是,局长。”
她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杨立仁的声音,再次响起。
“婉儿。”
林婉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局长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
杨立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想告诉你,乱世之中,站错队,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婉儿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我明白,局长。”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杨立仁在里面,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