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融的手指，在那份写着“王猛”的档案上，轻轻敲了敲。
就是他了。
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现在，是时候解开他的锁链，让他去咬真正该咬的敌人了。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防空警报的试鸣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擦。
吴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四十分。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笃笃笃～”
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融将档案合上，放回公文包里，平静地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王那张精明的脸探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处长，您还没休息呐？”
小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和两样精致的小菜。
他侧着身子挤进门，反手将门关好，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我瞧您晚饭都没吃，就自作主张让厨房给您下了碗面。您尝尝，这可是咱们站里老师傅的手艺。”
吴融没有看那碗面，只是抬起手，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有事就说。”
小王把托盘轻轻放在桌角，搓了搓手，脸上那副恭敬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在吴融的脸上和那堆文件中来回瞟。
“这小子，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吴融心里冷笑一声，没有动声色。**
“也没啥大事，就是……戴老板那边，刚才来电话了。”小王压低了声音，
“夸您呢。说您这自查小组雷厉风行，尤其这清查七号仓库的劲头，那是真给党国省钱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吴融的反应。
吴融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节俭是美德。”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杨立仁留下的烂摊子，光清理他个人贪腐不够，制度上的漏洞也得堵上。”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小王，那双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倒是外面，最近有没有传些有的没的？我这个位置，树大招风。”
小王心里一咯噔，脸上却立刻露出愤愤不平的神情。
“处长，您还别说，真有那么些个长舌头的！就说您……您放着一号库、二号库那些油水足的地方不去，偏偏盯着七号库那种破烂堆，是……是不懂规矩，是个愣头青。”
他偷偷观察着吴融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胆子又大了些。
“还有人说……说您这双眼睛，只看得见废铜烂铁，看不见真金白银。这不是骂您傻吗！我听了都来气，当场就跟他们吵起来了！”
“呵，这小子还真会演。”
吴融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面前缭绕。
小王见状，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不过处长，戴老板那边……除了夸您，好像也有些……别的意思。”
“哦？”吴融吐出一个烟圈。
“戴老板跟美国使馆那边的人聊了很久。”
小王的神情变得神秘起来，
“我听他身边的副官说，戴老板对美国人夸您，说您是党国最懂得如何与西方媒体打交道的人才，能把基地那种事，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但是……副官说，戴老板挂了电话，一个人的时候，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把刀，太快了，快得有点不像是咱们自己磨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全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死寂。**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吴融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戴隐,这头老狐狸,终究还是起了疑心。”
“他怀疑我能掀起那么大的国际舆论风暴,背后有美国人的影子。”
“他更不安的,是我这种远超这个时代的情报战思维和舆论操控能力。”
“戴隐不怕一把锋利的刀,但他怕一把有自己思想、甚至可能被别人握在手里的刀。”
吴融深吸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然后，他突然低笑出声。
“呵呵~”
小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处长，您笑什么？”
“我笑戴老板啊。”吴融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小王看不懂的自嘲和坦然，
“他这是怕我吴融，不是他戴某人的刀，而是美国人插进军统的钉子。”
他竟然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小王惊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处长，您可别这么说！戴老板那是……那是爱护您！”
“爱护？”吴融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远处的秦淮河上，依稀能看到几盏摇曳的灯火，像困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挣扎。
吴融看着那些灯火,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扎进小王的心脏。
“小王，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日子了。你觉得，戴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得小王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问话，这分明是道催命符！
小王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处长！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敢议论戴老板啊！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吴融没有转身，只是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起来。”
小王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吴融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小王浑身一抖。
小王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吴处长……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明明知道我是戴老板的眼线，却还敢这么坦白……难道他真的不怕死？还是说，他有更大的靠山？”
“不行，我得赶紧把今天的话一字不差地报给戴老板。但是……万一戴老板觉得我被吴融收买了怎么办？”
小王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衬衣。
吴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戴老板用你，是监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小王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你每天向他汇报我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不对？”
“我……我……”
“不用解释。”吴融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用筷子挑起一根，却没有吃，只是看着那根面条从筷子上滑落，重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这是你的职责。你做得很好。”
小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