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隐将剪下的叶子扔进垃圾桶,拿起喷壶,仔细地给兰花喷上水雾。
“去北平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路途遥远,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放下喷壶,抬起头,看着小王,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去告诉吴融,就说我说的,党国的人才,不能有任何闪失。”
“从行动队里,挑两个最机灵的,跟着他。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小王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照应”吗?
这分明是戴老板不放心,要往吴处长身边再钉两颗钉子!
而且是摆在明面上的钉子!
“是,老板。”
小王不敢有任何迟疑,应声答道,“我这就去传话。”
他躬身退出办公室,后背的冷汗已经将衬衫黏在了皮肤上。
戴老板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他既要用吴融这把快刀,又怕这把刀太快割伤了自己,如今更是要给这把刀装上两道保险。
小王走出戴隐的官邸,坐进车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吴处长啊吴处长,这回,看你怎么接招。
军统南京站,行动处处长办公室。
吴融正对着一张华北地区的军用地图出神。
地图上,从南京到北平的铁路线,被他用红笔重重地描了一遍。
旁边,奉天、哈尔滨、津门港几个点,被圈了又圈。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小王推门而入,脸上堆着比以往更加恭敬的笑容。
“处长,刚从老板那边回来。”
吴融转过身,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小王倒了一杯水。
“老板有什么指示?”
小王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茶杯,站着没敢坐。
“老板说,您要去北平执行中日联合医疗调查这么重要的任务,事关党国颜面和帝国邦交,万万不能出差池。”
小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融的表情。
“老板体恤您路途劳顿,特意吩咐,让您从行动队里,挑两个最得力的弟兄跟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保护您的安全。”
办公室里很安静。
吴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小王说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预想过吴融的各种反应,愤怒,推诿,或者干脆装傻。
可吴融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开口:“老板想得周到。”
这反应,让小王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处长,您看人选方面……”
“你看着安排吧。”
吴融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挑两个枪法好,脑子灵光的就行。去了北平,人生地不熟,难免有需要动手的时候。”
“是!是!”
小王连声应道,“我保证给您挑两个精英中的精英!”
“嗯。”
吴融重新转向地图,“去吧,我还要准备一下北上的资料。”
小王躬着身子退了出去,直到关上门,脑子还是懵的。
吴处长……就这么答应了?
他难道看不出这是老板在安插眼线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这份城府……太可怕了。
门内,吴融看着地图上“北平”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戴隐啊戴隐,你以为送来两颗钉子,就能钉住我?
殊不知,你这是给我送来了两枚最好用的棋子。
既然你把刀递到了我手上,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默的加密线路。
“陈默,立刻准备三套全新的身份证明,目的地,北平。”
“另外,通知张昊天和钱通,准备。”
他挂断电话,拿起笔,在王猛那份档案的“北平”旁边,又添上了一句批注。
“引蛇出洞,借刀杀人。”
两天后,南京下关火车站。
月台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和行色匆匆的军人。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汗水和离别的味道。
吴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箱,静静地站在贵宾候车室的窗前。
他的身份是“铃木一郎”,日本医学顾问,此行是应参谋本部之邀,前往北平进行医疗考察。
在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张昊天,断臂用黑色的风衣巧妙地遮掩着,面无表情,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身份是铃木一郎的贴身保镖兼司机。
另外两人,是小王“精挑细选”送来的行动队精英。
一个叫李默,二十七八岁,身材精悍,一双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视周围,像一只警惕的鹰。
据说枪法是整个行动队的前三名,更擅长审时度势,从不做无把握的事。
另一个叫赵铁柱,人高马大,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但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是爆破和审讯的好手,在行动队里有个外号——“铁疯子”,因为一旦动起手来,六亲不认。
此刻,这两人穿着便装,一左一右地站在吴融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李默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吴融的背影,赵铁柱则警惕地扫视着候车室的每一个角落,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护卫”的角色。
李默凑到赵铁柱耳边,压低声音:“头儿交代了,盯紧点。这位吴处长……不,现在是铃木先生,一举一动,每天都要上报。”
赵铁柱憨厚地咧嘴一笑,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晓得了。”
“不过老李,你说这位吴处长,真是日本人的走狗?”
“我看不像啊。”
李默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少说话,多看。戴老板的心思,不是你我能猜的。”
他们的这点小动作,全都被吴融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得一清二楚。
“呜——”
火车的汽笛长鸣,打断了月台上的嘈杂。
吴融转过身,对三人道:“准备上车。”
他率先走出候车室,张昊天提着两个大行李箱紧随其后。李默和赵铁柱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定的是软卧包厢。
上了车,吴融将自己的皮箱放在行李架上,便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了一本日文医学杂志翻看起来,似乎对外面的世界毫不关心。
张昊天则开始整理行李,将带来的药品、仪器一一归置好。
李默和赵铁柱有些尴尬地站在包厢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两位,”吴融头也不抬地开口,“坐吧。路还长。”
“是,先生。”李默和赵铁柱拘谨地在对面的铺位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火车缓缓开动,驶离南京。
吴融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这座他潜伏了许久的城市,正在慢慢远去。
“戴隐,你给了我两颗钉子。”
“佐佐木,你给了我一张通行证。”
“现在,棋盘已经摆好,就看北平那边,有多少牛鬼蛇神等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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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乡,逐渐变成了北方的荒原。
第二天上午,包厢里。
吴融依旧在看书,张昊天在擦拭一把手枪,李默和赵铁柱百无聊赖地坐着。
李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铃木先生,冒昧问一句,您这次去北平,是要调查什么?”
吴融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医疗合作项目的收尾工作。具体的,你们不需要知道。”
李默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问。
但赵铁柱却大大咧咧地接话:“先生,听说北平那边,日本人管得严。咱们这一路,会不会有危险?”
吴融合上书,看向他,语气平静:“危险?你们两个不就是来保护我的吗?”
赵铁柱挠了挠头:“那是自然,只要有我老赵在,保管先生您毫发无损!”
吴融笑了笑,没再说话,重新低头看书。
但李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这位“铃木先生”,对他们的“保护”,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这人,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就是另有打算。”
李默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准备晚上发电报时,一并汇报给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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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火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
吴融起身,准备去餐车用餐。李默和赵铁柱立刻跟了上去。
餐车里人不多,吴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简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在吴融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