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失望了。
吴融拿起照片,就像是在审视一张普通的病理切片。
他的表情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属于学者的、高高在上的厌恶。
“佐佐木君。”
吴融放下照片,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鹿皮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你觉得,这是医学吗?”
佐佐木愣了一下:“这……这不是石井部队的……”
“这是疯子的臆想。”
吴融打断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石井四郎,他背弃了希波克拉底誓言,也背弃了科学的严谨。他不是在为帝国服务,他是在满足自己变态的上帝情结。
这种粗糙、残忍且毫无科学依据的屠杀,如果被国际医学界知道,帝国的脸面将被踩在泥地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吴融说得大义凛然。
他利用了日本人骨子里那种扭曲的“荣誉感”和“洁癖”。
佐佐木被这种气势震住了。他原本以为这是惊天机密,但在“铃木一郎”眼里,这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佐佐木有些六神无主,
“这东西,能用来对付藤田吗?”
火候到了。
吴融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佐佐木君,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人容易被表象迷惑。”
吴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了佐佐木,
“你真的以为,藤田一郎那个老狐狸,整天在南京搜罗古玩、摆弄盆景,真的只是为了陶冶情操?”
佐佐木茫然地眨了眨眼:“难道不是?”
“盆景艺术,讲究的是什么?”
吴融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导性的魔力,
“是修剪,是扭曲,是控制。是为了满足观赏者的欲望,将活生生的植物改造成违反自然规律的形态。”
佐佐木的瞳孔猛地一缩。
吴融继续加码,声音如鬼魅:“植物尚且如此,如果是……人呢?”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佐佐木的脑子里炸开。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手死死抓住了大腿上的布料。
“您是说……”佐佐木的声音在颤抖。
“藤田他在……在参与那个计划?他在南京……搞那个?”
吴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写着“活体样本筛选”的照片。
“石井的实验,需要大量的、不同体征的‘样本’。而南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什么?”
吴融反问。
“支那人……无数的支那人……”佐佐木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狂热,
“藤田掌管宪兵队,他手里有无数的犯人,有无数失踪的人口……怪不得!怪不得他最近和那个王兆南走得那么近!怪不得黑鲨帮那群人在江上那么猖狂!”
全“通”了。
在吴融的刻意引导下,佐佐木那颗充满了阴谋论的大脑,自动补全了所有的逻辑链条。
藤田利用职权抓捕平民 ,再通过王兆南的渠道运输,卖给石井四郎做实验体,从中牟取暴利。
至于真相?
谁在乎真相!
只要这个逻辑链条能杀人,它就是真相!
“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链,佐佐木君。”
吴融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藤田把帝国的军人荣誉,变成了他敛财的工具。他在贩卖魔鬼的契约。”
“八嘎!”
佐佐木猛地一拳砸在榻榻米上,酒杯震倒,酒水洒了一地。
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他竟然敢背着军部,搞这种私底下的勾当!如果在参谋本部那些大人物知道,藤田把手伸进了这种绝对禁区……”
“那就是死罪。”吴融冷冷地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佐佐木猛地抬头,看向吴融,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狂热的崇拜。
“铃木先生!谢谢您!如果不是您点醒我,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
佐佐木站起身,对着吴融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请您放心,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牵连到您。接下来,我会像猎犬一样死死咬住藤田,我要把他的黑心肝挖出来,呈给上面的大人看!”
“去吧。”
吴融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我是个医生,见不得血腥。但我希望,帝国的军队里,能少一些像藤田这样的蛀虫。”
“嗨!”
佐佐木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脚步不再踉跄,而是充满了力量。那是一头饿狼找到了猎物时才有的步伐。
门重新被关上。
包厢里恢复了死寂。
吴融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刚才那番表演,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消耗着他的精神能量。
“系统提示:目标佐佐木,仇恨值锁定藤田一郎(100%)。行动意愿:极高。”
“借刀杀人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吴融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却没有喝,而是直接倒在了炭火盆里。
“滋啦——”
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火光瞬间暗淡了一下,随后燃烧得更加猛烈。
“藤田,好好享受我给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吧。”
吴融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比这冬夜的雨还要冷。
这哪里是给佐佐木递刀?
这分明是给藤田一郎,掘好了坟墓。
而王兆南?
那个可怜的掮客,在两头恶狼的撕咬下,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吴融站起身,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风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