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重庆。
这雨下得阴损。
不是雨,是冰碴子。
它们被风裹挟着,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扎。
孤狼修车行里没生火,只有一股子混合了重机油、生铁锈和陈年霉斑的冷硬味道。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吊在半空,被穿堂风吹得乱晃。
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像鬼。
“兹——兹——”
什锦锉啃噬金属的声音,尖锐,且单调。
吴融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工装,甚至没戴手套。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正捏着一枚刚拆下来的活塞环,在那辆被拆成骨架的日式“九四式”卡车旁精雕细琢。
这种六轮怪物,是鬼子用来拖野炮的负重兽。
吴融要把它的后悬挂改成能扛住两倍载重的钢板。
他在造一头钢铁怪兽。
角落里,阴影浓重。
阿石头蹲在一堆废弃的普利司通轮胎上,像尊石像。
唯一的动静,是他手里那把剔骨刀。
“沙。”
一下。
“沙。”
又一下。
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倒计时。
这小子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瞳孔收缩,那是他在脑子里模拟刀锋切开颈动脉的手感。
真正的噪音,来自工作台。
陈默戴着耳机,那根连接天线的铜丝绷得笔直,像是要勒进他的肉里。
他的脸色惨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指关节敲击电键的频率快得不正常,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受惊的蚯蚓。
突然。
死寂。
敲击声戛然而止。
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剧烈颤抖。
这一停,比任何噪音都刺耳。
吴融手里的锉刀没停,依然稳稳地推过活塞环的边缘,吹了一口铁屑。
“译出来了?”
声音平淡,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咣当!”
陈默猛地站起,膝盖撞翻了身后的铁椅子。
他一把扯下耳机,那力道大得差点把插口扯断。
他转身,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电文纸。
纸在抖。
人也在抖。
“茂林……”
陈默的声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粗糙,带着血腥气,“他们在茂林……被围了。”
修车行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角落里的阿石头停了手,歪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死鱼眼瞬间锁定了陈默的咽喉。
他在评估,这只失控的猎物是否需要被“处理”。
“七个师。”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整整八万人!那可是……那是友军啊!是一起打鬼子的队伍!他们怎么敢?!”
他想把那张纸拍在吴融面前,想看到这个男人震惊、愤怒,哪怕是一点点情绪波动。
可他看到的,只有吴融那宽厚的背影。
还有那个仍在不紧不慢打磨零件的动作。
“老板!”
陈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有那么厉害的情报网,你能算到日本人的轰炸机,算不到这场伏击?!”
失望。
愤怒。
在他心里,吴融是无所不知的神。
可现在,神在冷眼旁观一场屠杀。
“把嘴闭上。”
吴融终于停了手。
他放下锉刀,随手扯过一块黑乎乎的机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手术刀。
“陈默,入行第一天我就教过你。”
吴融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心悸的深邃,“情绪,是特工的墓志铭。”
陈默僵住了。
吴融身上那股透骨的寒气,比外面的冰雨还要冷。
“你以为什么是情报?”
吴融走到工具箱旁,随手抄起一份今天的《中央日报》。
报纸受了潮,软塌塌的,散发着廉价的油墨味。
“啪。”
报纸被拍在陈默胸口。
“看着它。”吴融冷冷地命令。
陈默下意识地低头。
那是副刊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夹在花边新闻和寻人启事中间,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豆腐块。
《宣城地区冬煤供应紧张,粮价微涨》。
几行枯燥的铅字。
没人会多看一眼。
“这……这能说明什么?”陈默茫然。
“三天前,宣城的无烟煤价格涨了三成。”
吴融靠在冰冷的车头上,眼神锐利如刀,“宣城产煤,根本不缺煤。煤价暴涨,只有一个原因——运煤的车没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几百辆卡车一夜之间蒸发,除了第三战区的辎重部队搞大规模兵力投送,还能是谁?”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吴融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再次点向报纸。
“再看粮价。微涨而不是暴涨。”
“这说明不是灾荒,也不是囤积居奇。”
吴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是军方在暗中‘平价’征收军粮。既要囤粮,又怕引起恐慌。运力抽空,军粮暗囤,那个方向,除了茂林山区,还有哪里值得动用八十个师?”
轰!
陈默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他死死捏着那份报纸,指尖发白。
“这……这还需要看什么绝密电文吗?”
吴融嗤笑一声,那是智商上的绝对碾压,“这是一场明明白白写在报纸上的围猎。八十个师的调动,就算他们把嘴缝上,地上的车辙印也早就把秘密喊破天了。”
“这叫公开情报。”
陈默的身体晃了晃。
他引以为傲的破译技术,在这个男人恐怖的逻辑推演面前,简直像小孩子的玩具。
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和吴融之间的鸿沟,比这冬夜的雨还要深。
“那……那就看着他们死?”
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团被冰水浇灭的火,“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谁说要看着了?”
吴融转身,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抽出一张卷着的地图。
“哗啦。”
地图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