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颤抖。
哪怕系统窃听到的外部频道里,中统行动组长已经下达了“随时射击”的命令。
这个男人,不怕死。
或者说,他早已死过一次。
“差一点。”
李文轩将那枚校徽放在书桌上,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长沙那一仗,我所在的团被当成了弃子。
融哥,你知道的,总有人需要用袍泽的命,去换自己的功劳。”
“官方报告说,阵地毁于一场大火。”
吴融的视线从李文轩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双手上,“你的手上,没有烧伤的痕迹。”
李文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吴融的观察点如此刁钻,第一句话就撕开了他伪装的平静。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融哥的眼睛。”
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自嘲。
就在这时,吴融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
他不动声色地开启了“区域无线电窃听”。
“……各单位注意,目标已进入书房,‘鱼’已入网。”
“狙击手‘鹰眼’就位,红外线已锁定目标头部,随时可以射击!”
“机枪组注意,封死楼下出口。
等书房的灯一灭,立刻用火力把整栋楼给我打成筛子!”
冰冷的指令,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
是中统的加密频道。
他们已经用一个排的兵力,将这栋公馆围得水泄不通。
李文轩,不是主谋。
他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死士。
“那封电报,是你发的。”
吴融陈述着事实,同时将窃听到的兵力部署,在脑海中的全息沙盘上,用红点一一标记出来。
李文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融哥,你是我在南京唯一佩服的人。
我知道,只有你,能看懂那封电报不是邀请,是求救。”
“我的家人,在南京人手里。”
“他们让我在这里等你,然后,跟你同归于尽。”
空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青的呼吸一滞。
她看到李文轩说话时,他的右手食指,在滚烫的白瓷茶杯杯壁上,极有规律地敲击了三下。
短、长、短。
那是摩斯电码。
代表着一个字母:R。
在战术术语里,通常代表“准备就绪”或者“释放”。
炸弹!
苏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有惊叫或做出任何大幅度动作。
身体微微侧过,看似因为紧张而调整站姿,实则将自己的重心完全交给了左腿,右脚的鞋跟在地面上轻轻碾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个姿态,能让她的右手在0.5秒内,从靴筒里抽出武器,并完成指向。
这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在判断出致命威胁后,最本能也最专业的战术反应。
李文轩的目光越过苏青的肩膀,看着吴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点希冀。
他像一个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融哥,你不怕死?”
“我死之前,会先把你那位‘老朋友’,拉下去陪我。”
吴融的语气,像是在讨论明天昆明的天气。
李文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吴融的冷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给了他唯一的生机。
他用没有被枪指着的那只手,缓缓将书桌上一份已经拆开了封口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向吴融。
他的动作很慢,生怕引起任何误会。
“这就是我的买命钱。”
吴融走上前,没有立刻去拿文件。
他只是看着李文轩,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桌上的茶,是雨前龙井,上等货。
但泡茶的水,用的是昆明的井水,带着一股碱味。
可惜了。”
李文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句话,比苏青顶在他腰上的枪口,更让他感到寒冷。
这不是在品茶。
这是在告诉他——你所有的伪装,在我眼里都漏洞百出。
你试图营造一个从容赴死的强者形象,但细节出卖了你。
你连换一壶纯净水的心境都没有,证明你的内心早已乱成一团。
“融哥的舌头……还是这么刁。”
李文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舌头刁。”
吴融伸手,终于拿起了那份文件,“是这满屋子的杀气,都盖不住一股土腥味。”
他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清单。
从美制盘尼西林、磺胺粉,到军用轮胎、航空燃油,甚至是前线急缺的M2重型迫击炮的炮弹。
每一笔物资的数量、编号、运输日期,都清清楚楚。
而在清单的最后,是这些物资的最终流向——昆明黑市,还有几个高层的秘密账户。
一份远征军高层监守自盗、倒卖盟军援助物资的铁证!
苏青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冰冷。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份东西如果捅出去,整个中国战区的后勤系统,会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从兵站站长到军政部的某些大员,足够枪毙一个团!
“这份投名状,够分量吗?”
他看着吴融,这个唯一可能带他走出绝境的男人。
“融哥,这昆明的水,比南京的玄武湖还要深。”
“你敢趟吗?”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书房。
也照亮了吴融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的嘴角,缓缓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野兽闻到血腥味时,抑制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