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防空洞的出口、每一个哨卡的分布、甚至是江面上巡逻艇的航向,都化作数据流清晰可见。
他在搜索一个绿点。
陈默。代号“工匠”。
那个他在进入野人山之前,用系统识人术亲手发掘的顶级天才。
此刻,代表陈默的绿点正在临江门附近快速移动。
“头儿。”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青走了进来。
她脱掉了那身像是盔甲般的军装,换上了一件宅子里原有的旧式淡青色真丝睡裙。
长发散落在肩头,显得有些凌乱。
她的手里没有拿文件夹,而是死死握着那把精致的勃朗宁,指节用力到发青。
屋里没点灯。
惨白的月光穿过浓雾,像裹尸布一样铺在地上。
“怎么还不睡?”
吴融没睁眼,依然维持着假寐的姿势。
苏青走到床边,那种带着淡淡皂荚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床垫微微下沉,她坐了下来。
“我睡不着。”
苏青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极限后的崩裂。
她看着吴融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
这个男人,带她走出了野人山的地狱,带她屠尽了腾冲城的恶鬼,现在又带她闯进了这个名为重庆的巨大陷阱。
“吴融,你知不知道明天意味着什么?”
苏青猛地俯下身,枪口虽然垂下,但另一只手抓住了床单,几乎要将其撕裂。
“杨立仁是个疯子。他已经在法庭周围布置好了人,那就是个死局!”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既有恐惧,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如果你明天回不来……”
苏青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哪怕我被凌迟,我也要带杨立仁全家一起下地狱!”
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高傲的OSS少校。
她是被吴融打碎重塑的兵器。
兵器若没了主人,就只剩下毁灭。
吴融终于睁开了眼。
他伸出手,按在了苏青紧绷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冷,像深秋夜里的江水,却让苏青浑身一颤,慢慢松开了紧抓床单的手。
“钱通在外面守着,王虎已经去联络史迪威的副官了。”
吴融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透着一股绝对的掌控力。
“苏青,你记得我带你进野人山时说的话吗?”
苏青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在别人的坟头上跳舞。”
吴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杨立仁给自己挖了个很大的坑。他以为那是他的主场,其实,那只是我给他选好的墓地。”
他松开手,捡起滑落在被褥上的勃朗宁,动作轻柔却坚定地重新塞回苏青手里。
“回去睡觉。这把枪,是用来杀敌人的,不是用来吓自己的。”
“明早,帮我选一件新风衣。既然是去法庭,总要穿得体面点。”
苏青握着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那股即将崩溃的疯狂慢慢平息,重新凝结成冰冷的杀意。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裙的下摆,低头走出了房间。
吴融重新合上眼。
视界里,那个绿点已经停了下来。
“目标锁定:临江门德意志洋行。”
“信息交互开始……”
“情报接收:杨立仁伪造证据链已获取。”
“情报接收:刘少将海外账户变动记录。”
“情报接收:军统电台备用频率已破解。”
这种程度的博弈,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挑战。
他再次睁开眼,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杨立仁,你砸碎的不是端砚。”
“是你最后的退路。”
……
天亮了。
重庆的雾气像是化不开的愁绪,锁住了整座江城。
早上六点。
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准时停在了胡家老宅门口,引擎声低沉轰鸣。
车门拉开,走出来的不是宪兵,而是清一色的军统特务,每个人怀里都揣着短枪,目光警惕。
张孝准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服,站在车边。
尤其是看到吴融精神抖擞地走出大门时,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吴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料风衣,领口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
苏青跟在他身后,已经换回了那身冷厉的军装,眼神如刀,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吴少校,请吧。”
张孝准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生硬。
“统帅部军事法庭的几位法官,已经等很久了。”
吴融没说话。
他径直走向中间的那辆轿车,在经过张孝准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张中校,昨天那个断了手的兄弟,伤口处理得怎么样?”
张孝准的眼皮猛地抽动了一下,咬着后槽牙。
“不劳吴少校费心。他命大,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
吴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摇下车窗,声音顺着缝隙飘出来。
“毕竟,他还得留着那双眼睛,看看他的主子是怎么倒下去的。”
“开车。”
吴融靠在椅背上,声音骤然转冷。
“别让法官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