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公馆,神仙洞。
这处宅邸的名字取得极有讲究,藏在山城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深处,却自成一方天地。
没有岗哨,没有铁丝网。
只有两扇对开的朱漆木门,门前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不是军统巨头的官邸,而是一处前清遗老的清修之所。
茶室里,紫铜炭炉里的橄榄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炉上的银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戴隐亲自为吴融沏茶。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沉稳,提壶、冲泡、分茶,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韵律感。
“吴上校,尝尝。”
戴隐将一杯碧螺春推到吴融面前。
茶汤色泽碧绿,清澈见底,热气卷着一股清冽的豆花香,扑面而来。
戴隐因为常年鼻炎,说话时带着一种特有的、轻微的鼻音,像是马匹在静夜里打着响鼻。
“这雨前碧螺春,采摘的时节最是刁钻。
早一天,香气未足。
晚一天,又沾了俗世的浊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人生在世,选错了时辰,站错了队,再好的才华,也只能泡出一杯无人问津的苦水。”
吴融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凑到唇边,用杯盖将茶叶撇开,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微苦,随即一股清甜的甘润从舌根泛起,直冲喉头。
“水温高了三分。”
吴融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像是在点评一道家常菜。
戴隐拨弄茶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眼,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精心营造的气氛,布下的言语陷阱,被对方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轻易地破开了。
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戴隐笑了。
“吴上校果然是行家。”
他不再绕弯子,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盘黑色的胶盘录音带,“咔哒”一声,放在了红木茶几上。
“审讯室那种地方,又闷又潮,只会把人身上的锐气都磨掉。”
戴隐的指尖在录音带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与炭火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
“可惜了,吴上校这样的国之利器,若是生了锈,是党国的损失。”
他按下旁边录音机的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沙沙”声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那是吴融的声音。
“……杨立仁给自己挖了个很大的坑。
他以为那是他的主场,其实,那只是我给他选好的墓地。”
录音很短,只有这一句话。
但这一句话,已经足够。
茶室里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录音机转轴的轻微“嗡嗡”声。
“这声音,吴上校应该不陌生。”
戴隐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股温和之下,藏着噬人的冰冷。
“望龙门公馆的电波,像不像你心里的杂音?
杨立仁贪赃枉法,通天的大罪,你为他做掩护,就是陪葬。”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室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国防部那些尸位素餐的老爷们,只会把你当成弃子,丢出来平息众人的怒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吴融脸上的表情。
但他失望了。
吴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盘转动的录音带,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