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
西关,伍家万松园。
淒婉的歌声,从这座广式园林巔峰的庞大建筑中传出。
隨著饰演长平公主的伶人唱出这句经典台词,《帝女花》最后一幕“香夭”正式上演。
面容清瘦,看起来颇为儒雅的吴爽官吴健彰隨著音律,轻轻地和著节拍,他眼角微微湿润,身边的如夫人则早已泪水涟涟。
“他们要殉情了,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唉!”吴健彰嘟囔著一声长嘆,他已经看出了结局,心中颇为鬱结。
而听到他这么说,如夫人再也绷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天生一对璧人,却要遭此厄运,惜哉惜哉!”伍绍荣的正妻芮氏身份颇为特殊。
她原本是十三行中一中等行商的嫡女,因父亲生意破產,不得不『以女抵债』,嫁入了伍家。
而伍绍荣非要娶芮氏这样一个破產行商的女儿,也不是因为芮氏有何等的花容月貌。
以伍绍荣的地位和財富,什么样漂亮的女人享受不到,美貌仅仅只是他挑选正妻中可有可无的选项而已。
实际上伍绍荣看中的是芮氏的才情,这个女人很可能是这个时代中华大地上最顶尖的精算师和財务审计师之一。
她未出嫁前娘家行商的財务就由她在幕后打理,嫁入伍家之后,立刻就成了公公伍秉鉴最倚重的內宅財务总监。
伍绍荣甚至因此才在与诸多兄弟的竞爭中脱颖而出。
而芮氏被迫嫁到伍家之前,是有青梅竹马已经定亲之情郎的。
此刻看到长平公主与駙马欲要双双殉情,她顿时想到自身因家族破產被迫嫁入伍家的情形,哪还忍得住。
她痴痴念了几句之后,泪水顿作潮涌。
而两位夫人都哭了,周围围著的下人们也个个入戏,咿咿呀呀的到处都是啜泣声。
伍家的万松园本来规矩森严,但这齣帝女花实在石破天惊,园中僕役、丫鬟们口口相传,十几分钟就有数十人匯聚到了表演的大堂中,挤满了四周。
淒婉的歌声,明显带著后世痕跡的音乐节奏,打破以往人物、剧情脸谱化,变得层层递进、有血有肉的故事,在此时来说让人闻所未闻。
就连丫鬟、僕役中的管事也被剧情吸引,没有去管束。
而之所以一曲帝女花能造成这样的轰动,乃是因为清中后期的广东在文化上,还是非常自卑的。
此时別说后世那种你粤语发音稍有不標准,就有一大堆粤语警察追著你骂的场景,就连当时的广府人自己,也觉得粤语土气、不雅正。
这从此时的粤剧上也能看得出来,它实际上处处充满了崑曲的影子,连唱念台词都基本以中州韵白为主。
《祭白虎》这种有关祭祀的剧目,则用道教官话咒语来念白。
只有丑角的插科打諢,才用带有西关口音的粤语。
粤剧要摆脱崑曲的影子,唱念以粤语为主,得到民国都快建立的时候了。
同时,由於清代粤剧受了北派武生摊手五的极大影响,因此在粤剧中,文戏少,武生多。
大部分的曲目,都类似《六国大封相》《三岔口》这种。
因此帝女花一出,直接就把一眾老广给狠狠镇住,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一句诗词,『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而有些胖乎乎的伍绍荣没有吴健彰那么感伤,但他也目光痴痴的看著饰演駙马周世显身上的袍服。
这不是一套戏服,而是一套明制飞鱼服配乌纱折上巾。
当然,復原得很烂,因为这是洪仁义画图,李文茂让戏班弟子用戏服改的,若是后世的汉服爱好者看到,简直就是大不敬,直接给你打成影楼装。
但在此时,却是相当復原的一套故国衣冠了,可以说除了江南那些簪樱之家暗中藏著的衣冠样式图以外,这已是最復原的了。
伍绍荣准备走和父亲伍秉鉴完全不同的路,因为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