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没有任何阻挡。
雅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四个年轻僧人围坐在圆桌旁,穿着少林俗家弟子的褐色劲装。他们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是刚续上的新茶。桌上摆着几碟素点心:芝麻糖饼、茯苓糕、素馅包子,还有一个果盘,里面的葡萄还带着水珠。
但他们已经死了。
最靠近门边的那个僧人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凝固在最后一刻——那是一种听到有趣言论时会露出的、略带惊讶的笑。他旁边的人手按在桌上,似乎正要拍案而起,参与争论。对面的两个,一个身体前倾,一个后仰靠椅——都是活人才会有的、自然的姿态。
周临渊的目光落在他们的咽喉处。
四个人的咽喉上,都有一个极细小的孔。小得像针尖,若不是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皮肤上的痣。伤口周围没有血迹,皮肤呈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极寒之物瞬间冻结。
云无心已经走到窗边检查。窗户从内栓着,窗纸完好无损。他又检查墙壁、地板、天花板——没有任何密道或暗门的痕迹。
“一击毙命。”云无心的声音冰冷如霜,“极寒内力贯穿咽喉,瞬间冻结血脉。”
周临渊走到桌前,伸手探向最近那个僧人的颈脉——冰冷,没有跳动。他检查另外三人,结果相同。四个少林弟子,四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茶香氤氲的午后。
“什么时候?”周临渊低声问。
“我们进来之后。”云无心说,“茶还热。”
是啊,茶还热。这说明凶手是在他们踏入“听松阁”之后才动的手,甚至可能就在他们隔壁——听着他们的谈笑,听着他们品茶,然后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四条性命。
周临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精准、冷酷、从容不迫的杀人手法。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杀死四个少林俗家弟子——而且是不发出任何声响、不留任何痕迹——这样的凶手,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谁?”周临渊问。
云无心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伸手在墙纸上轻轻抚摸——那是一种特制的宣纸,印着淡雅的竹纹。他的手指停在某处,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与竹纹融为一体的缝隙。
“暗门。”他说。
周临渊上前,果然看见了一道设计精巧的暗门。门缝与竹纹的枝干重合,若不是云无心这般观察入微的人,绝不可能发现。暗门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最近有人用过,而且不止一次。
“追?”云无心看向周临渊。
周临渊犹豫了。他想起父亲的教诲:“周家习剑为的是护道,不是逞强。”也想起母亲常说的话:“临渊,你是次子,不必承担太多,平安就好。”
但...
他看向那四个死去的僧人。他们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他们刚才还在谈笑,还在争论剑道,还在憧憬下月的新秀会。他们本该有很长的人生,很多的可能。
而现在,他们死了。
死在临安城最繁华地段的茶馆里,死在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死在茶香与丝竹声中。
“追。”周临渊说,声音不大,但坚定。
云无心点头,没有劝阻。他只是拔出腰间的“雾霭”,深海蓝色的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暗门后的黑暗。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潮湿,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中有一种地窖特有的、阴冷腐朽的气息。
通道不长,二十步后便到了尽头。另一端的暗门虚掩着,露出一线光亮——是“听松阁”的后巷。
云无心在暗门前停下,侧耳倾听。
风声。
远处街市的嘈杂声。
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是高手才会有的、悠长而均匀的呼吸。
云无心回头,对周临渊做了个手势:外面有人,两个。
周临渊点头,握紧了“凌霄”。
云无心轻轻推开暗门——只推开一条缝隙,刚好够他观察外界。
后巷狭窄,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此刻日影西斜,巷子里一半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一半沉在深蓝的阴影里。光与暗的界限如此分明,像是被一刀切开。
巷中有两人。
一人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瘦高,穿着墨青色长衫,背对着暗门方向。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身前的阴影——那阴影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光都能吞噬。
另一人则完全站在阴影里,蹲在墙角的暗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他手中把玩的那枚冰晶在幽暗中泛着微光,云无心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处理干净了?”站在光影中的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钝刀磨过青石。
蹲在阴影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动作极小,若非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楼主有令,今夜之事,不得留任何痕迹。”墨衣男子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阴影中的人又点了点头。
墨衣男子似乎习惯了对方的沉默,继续说:“凌渺,你的‘冰魄针’越发精纯了。一击毙命,连血都不流。”
被称作凌渺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像是从极北冰原吹来的风:“洁净之杀,理应如此。”
暗门后的云无心瞳孔微缩。
凌渺。“无痕幕·凌渺”。影逝楼“六影幕”之一,以冰针杀人、不留痕迹而闻名江湖。
那么,那个墨衣男子...
“走吧。”墨衣男子转身,露出侧脸——苍白的面容,阴冷的眼神,腰间挂着一个陈旧的药囊和一杆青铜药秤。“楼主还在等我们复命。”
药囊。药秤。
“无光幕·墨尘”。
影逝楼两大顶尖杀手,竟然同时出现在临安城,出现在“听松阁”的后巷,出现在他们眼前。
云无心感到周临渊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他也认出来了。
巷中,墨尘和凌渺向巷子深处走去。他们的步伐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云无心回头看向周临渊,用眼神询问:追?
周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影逝楼的可怕,知道“六影幕”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以他们二人的实力,对付其中一个或许尚可,对付两个...
但他想起那四个死去的僧人。想起他们凝固的笑容,想起他们咽喉上那个细小的、青紫色的孔。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云无心没有劝阻。他只是握紧了“雾霭”,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冰冷的兴奋。就像名医遇见疑难杂症,就像棋手遇见势均力敌的对手。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暗门,沿着后巷向那两个杀手离开的方向追去。
巷子很深,弯弯曲曲如迷宫。临安城的老巷大多如此,为了节省空间,房屋之间挨得很近,巷道狭窄曲折,陌生人进来很容易迷路。墙头时而掠过晾晒的衣裳,时而垂下不知名的藤蔓,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云无心在前面带路,脚步轻盈如猫。他常年采药,对临安城的大小巷道了如指掌——哪条巷通哪条街,哪个拐角有死路,哪个墙头容易翻越,他都一清二楚。
周临渊紧随其后,尽力模仿云无心的步法。他的轻功不如云无心那般缥缈,但胜在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像青竹扎根,看似轻盈,实则沉稳。
追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了那两人的身影。
墨尘和凌渺在一处十字巷口停下。这里是一个三岔口,往左通往城西贫民区,往右通往运河码头,往前则是死路——一堵两人高的青砖墙,墙头插着防止翻越的碎瓷片。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边的屋檐,天空呈现出一种深蓝与橘红交织的瑰丽色彩。几颗早出的星子在天际闪烁,像谁不小心洒落的银粉。
墨尘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他说。
凌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那堵墙。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也许是在想,如果要从这里翻过去,该用哪种身法才能不碰到那些碎瓷片。
“总觉得有人跟着。”墨尘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凌渺转回视线,浅灰色的眸子扫过巷子。他的目光在周临渊和云无心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竹筐,筐上盖着破旧的草席,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要清理吗?”凌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是否要扫掉地上的落叶。
墨尘想了想,摇头:“不必。楼主还在等,先复命要紧。”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而且...若真有人跟着,到了前面那片‘竹海’,再清理也不迟。”
竹海。
周临渊心中一动。他知道那个地方——城西的“幽篁苑”,一片占地数十亩的竹林。竹林深处有座废弃的宅院,据说曾是前朝某位王爷的别业,后来家道中落,便荒废了。那里竹林茂密,路径错综复杂,白日里都少有人至,夜里更是寂静得可怕。
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墨尘和凌渺继续前行,转入左侧的巷道——正是通往“幽篁苑”的方向。
周临渊和云无心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继续跟上。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拉开更远的距离,每一步都踏在对方的视线盲区。
巷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也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细线,最后一线天光也消失了,深蓝的夜幕彻底笼罩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投下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竹叶腐烂的清气——他们已经接近竹林了。
周临渊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低声说。
云无心回头看他。
“太安静了。”周临渊环顾四周,“刚才还能听到远处街市的声音,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
云无心也意识到了。他侧耳倾听——确实,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周围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隔音的罩子。
“中计了。”云无心说,手已按在刀柄上。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巷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两个人。
正是墨尘和凌渺。
他们似乎早就等在那里,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墨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手中的软剑“晦明”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细如发丝的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毒蛇的信子。
凌渺站在他身侧,双手自然下垂,但指尖已有淡淡的寒雾缭绕——那是“冰魄针”蓄势待发的征兆。他的目光落在周临渊和云无心身上,浅灰色的眸子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周临渊和云无心背靠背站立,缓缓拔出各自的武器。
“凌霄”出鞘,剑身清亮如秋水划过夜色,带起一缕青芒。
“雾霭”出鞘,刀光冷冽如寒冰映月,荡开一圈白雾。
剑与刀,青与白,竹与雾。
在这条狭窄的、昏暗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巷子里,两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对着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
夜风忽然起了,穿过巷道,吹起他们的衣袂。
竹青色的长衫与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翻飞,像两面迎风的旗。
而对面,墨尘的墨青色衣袍与凌渺的深蓝劲装,则沉在阴影里,像是夜色本身。
光与暗,生与死。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