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距离淳化镇还有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一次。
唐生智对著后视镜整理风纪扣,又让副官把勋章扶正。
他这次带来的不仅是一个警卫营,还有《申报》、《大公报》甚至路透社的几名洋鬼子记者。
这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虽然战斗才刚结束,但他的人早已经將两个甲种师团即將被全歼的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了他,这在民国战史上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唐生智很清楚,左欢是天子门生,是这把火的火源。
但他作为南京卫戍司令,作为左欢名义上的直属长官,这把火烤熟的肉,他怎么也能分到最肥的一块。
“司令,前面路不好走,全是坑。”司机回头说道。
“开过去。”唐生智挥手,脸上掛著矜持的笑。
“让记者车跟紧点,要把我和左督察握手的那一刻拍下来,构图要大气。”
车轮碾过焦黑的土地,顛簸得厉害。
隨著距离拉近,一股怪味顺著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不是硝烟味,也不是那种陈旧的血腥味。
而是一种类似於烤肉店里油脂滴在炭火上烧焦的味道,混合著硫磺和生肉的甜腥。
唐生智皱眉,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车队终於开进了核心阵地。
“呕——”
刚下车的《大公报》记者,脚还没站稳,直接扶著车门吐了出来。
唐生智嫌恶地看了一眼,推开车门,皮靴踩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触感有些软,像是踩在烂泥里。
但这里是旱地,哪来的泥
借著车灯,他看清了那是一层厚厚的、黑红色的胶状物。
作为一名老军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那是几万人的脂肪和血肉在瞬间的高温高压下被融化、搅拌后留下的痕跡。
唐生智猛地缩回脚,像是踩到了烧红的烙铁。
这不像是战场,更像是地狱!
唐生智抬起头。
原本准备好的“党国干城”、“民族脊樑”之类的漂亮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预想中的尸横遍野並没有出现,因为根本找不到几具完整的尸体。
视野所及,是一片被高温琉璃化的诡异焦土。
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暗红色。
扭曲成麻花的步枪枪管、融化后像蜡油一样摊在地上的钢盔。
还有无数缩小了一半、蜷缩成黑炭状的人形物体,阵地上隨处可见。
这里不像是一个战场,更像是一个刚刚熄火的巨型焚尸炉。
地狱的正中央,站著一个人。
左欢!
他站在一堆还能看出形状的日军尸体旁,破烂的军衣上掛满了来歷不明的碎肉。
只是从衣服破烂的缝隙中,能看见里面穿著一身黑色的护甲。
这时,左欢慢慢转过头。
那双眼睛......
唐生智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杀红眼的兵,也见过杀人如麻的“杀神”。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距。
只有一片藐视万物的漠然!
唐生智感觉膝盖有些发软,原本挺直的脊樑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他想挤出一个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左……左老弟。”
唐生智硬著头皮走上前,伸出双手,试图去握左欢那只沾满油腻和黑灰的手。
“辛苦了!你是首功!委员长让我务必……”
左欢没有伸手。
他的目光越过唐生智,落在了后面那群脸色苍白、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身上。
“带相机了吗”左欢明知故问。
“带……带了。”路透社的记者史密斯强忍著呕吐的欲望,举了举手里的徠卡相机。
“很好。”
左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隨著他的动作,周围那些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残兵们,像是被通了电一样,瞬间弹起。
一个个站得笔直,枪口虽然垂下,但那股凝结在一起的煞气,逼得唐生智的警卫营下意识地往后退。
“李天明。”
“到!”
左欢指著身后那片相对乾净的高地,“把牺牲的七百二十二个弟兄,脸朝南京,葬了!”
“是!”
李天明转身去安排。
唐生智见缝插针地凑上来,对著镜头摆出一个沉痛的表情。
“对对对,要厚葬!卫戍司令部出钱,每人……每人一百块大洋的抚恤金!我要亲自给他们致悼词!”
左欢转过头,看著唐生智。
那眼神让唐生智的表演瞬间僵住。
“你的人,带工兵铲了吗”左欢问。
“带……带了,你要干什么”
“干活。”
左欢指著满地的日军残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閒聊。
“把这些鬼子,无论是完整的,还是碎的,都给我堆起来。”
“堆起来”唐生智一愣,“堆哪”
“就在那。”左欢指了指阵地最前沿,那块立著“淳化”界碑的地方。
“把头砍下来,码在最外面。尸体填在里面。”
“这……这是……”唐生智结结巴巴,终於吐出一个古老而恐怖的名词。
“京......京观!”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古代名將,破敌之后,积尸封土,以此標彰,既是炫耀武功,也是震慑蛮夷。”
洋鬼子史密斯听了翻译的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京观。
那是中国古代战爭中最残酷、最野蛮的炫耀武功的方式。將敌人的尸体堆成金字塔,封土夯实,以此震慑蛮夷。
“左……左將军!”唐生智声音都在抖,这次是真的怕了。
“这……这使不得!这违反日內瓦公约!友邦会惊诧的!委员长那边也没法交代啊!”
他要是真让左欢干了这事,明天西方报纸的头条能把国民政府骂死。
“日內瓦公约”
左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从腰间拔出一把豁了口的战术斧,斧刃上还掛著暗红的血丝。
“唐司令,你在跟我讲文明”
他往前逼近一步,军靴踩碎了一块焦黑的骨头,发出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