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布兰德。”他说,眼睛依然盯着那些被抑制器暂时控制住的影触,“我和朋友打赌,看谁敢进这个‘闹鬼的工厂’。我赢了。”
愚蠢。鲁莽。不要命。
我本该这样训斥他。但净化剂注入他体内时,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而当影触的黑色能量被彻底净化,伤口开始正常愈合时,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看向我,笑了。
一个明亮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你真厉害。”他说,“那些蓝光是什么?某种高科技?你是政府特殊部门的吗?像电影里那种?”
“你不该在这里。”我冷着脸说,开始收拾装备,“现在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出去,然后会有专人向你解释情况。”
我扶他站起来。然后发现他比我还高一个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不重要。”
“很重要。”他固执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应该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
我沉默了几秒:“马蒂亚斯。”
“马蒂亚斯。”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发音,“很好听。所以,马蒂亚斯,你们部门招人吗?我学东西很快的。”
我几乎要气笑了:“你差点死在这里,现在想加入?”
“不是‘差点’。”他纠正我,“是你救了我。而且……”他转头看向工厂深处,那里,后续的收容小队已经到达,正在处理影触和低语回廊,“……这比学校有趣多了。真实的世界,真实的神秘。我想了解更多。”
我将弗洛里安交给外围的善后小组,填写了必要的报告,特别注明了这个意外闯入者表现出的异常冷静和观察力。按照规定,他会被施以轻度记忆修正,签署保密协议,然后回归普通生活。
我以为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三周后,我在SNI总部训练场再次见到他。他站在理查德身边,穿着见习生的制服,金发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看见我时,他眼睛一亮,像认出了老朋友的狗……
“马蒂亚斯!”他挥手,完全不顾见习生见到正式调查员应有的礼节。
理查德笑了笑,拍拍弗洛里安的肩膀,然后走向我。
“那个男孩,弗洛里安·布兰德。”理查德说,“心理评估S+,异常感知潜力评级A,适应能力S+。而且他指名要跟着你学习。”
“什么?”我没掩饰住惊讶。
“他说你救了他,他想跟你学习如何‘做正确的事’。”理查德嘴角挂着那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我批准了。马蒂亚斯,带带他。也许你需要一个……能让你偶尔看看星空的人。”
就这样,弗洛里安闯入了我的生活,像一颗不讲道理的流星,硬生生在我的轨道上撞出一个坑,然后宣称要永远待在那里。
——
而现在,在这河畔的长椅上,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弗洛里安终于说出口了。
他说:“我的星星。现在正待在我的怀里。”
我明白了。我一直都明白。只是我太擅长用理性包裹恐惧,用逻辑掩盖颤抖。
搭档。多么安全的词汇。它划定了界限:我们是同事,是合作伙伴,是彼此的后背。它允许弗洛里安靠近,又在我感到恐慌时成为撤退的壕沟。每一次他眼中的光芒暗下去,每一次他笑容里的苦涩被我刻意忽略——我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伤害他。用钝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他那颗毫无保留向我敞开的心。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接受这份爱意味着暴露自己的残缺?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马蒂亚斯·切尔宁除了观测、分析和任务之外,根本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正常人,如何爱人?
害怕理查德说的是对的:我不该待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蹉跎一生。
可弗洛里安不是普通人。他是光,是热,是夏日的晴空。他是我理论中的“不可解变量”,是公式里的“情感常数”,是我所有冰冷逻辑中唯一无法归类、无法分析、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
真叫我放手,我做不到。
弗洛里安,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个胆小鬼。原谅我用“搭档”的盾牌挡住你所有的温柔,原谅我在你每一次试探时选择用理性反击,原谅我明明渴求温暖却假装自己只需要数据。
原谅我,直到此刻,直到你说“我的星星”,我才敢在这怀抱里,闷闷地“嗯”一声。
“是你的星星。”我的声音从他的肩头传出,闷闷的,“你抓住了。”
弗洛里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抱得更紧了,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紧得我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像战鼓,像庆典的钟声。
“我抓住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颤抖的,狂喜的,“我不会放手,马蒂亚斯。永远不会。”
河风依旧在吹,对岸的灯火依旧在墨色水面上摇晃。云层依然厚重,没有一颗星星可见。
但没关系。
因为他抓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