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边停下,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腐败垃圾和污水渠混合的刺鼻气味。
司机下车,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污浊的地面,又看了看车内衣着整洁的少爷。诺顿却已经自己推开了车门。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坐在那里,目光透过车窗,静静扫过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十年了。
那些低矮、歪斜、用各种废弃材料拼凑起来的棚屋似乎更多了,也更破了。墙壁上污迹斑斑,糊着褪色的招贴画和不堪入目的涂鸦。狭窄的巷道深处传来模糊的争吵声、孩子的哭喊和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嘶哑的歌声。几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人蹲在墙角,看到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也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
愚人金今天没有来。公司一个重要的临时会议绊住了他。他在电话里对诺顿道歉了无数次,叮嘱他带上保镖,只看一眼,了解大致情况就立刻回来,不要深入,不要与人接触。诺顿在电话这头乖巧地应着,这让愚人金更加愧疚,许诺晚上一定早点回来陪他。
现在,诺顿独自坐在这里。保镖沉默地站在车外几步远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诺顿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
十年了。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在泥沼里,甚至比记忆中的还要不堪。那场十年前就该完成的拆迁,因为开发商的突然破产而停滞,留下这片半死不活的疮疤。资本的游戏,大人物的心血来潮,轻易地碾碎了无数蝼蚁的生活,然后又随手抛弃。多么可笑。
他推开车门,踏上了这片肮脏的土地。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煤烟,落在他金色的头发和纤尘不染的衣料上,像一个巨大而荒诞的玩笑。
“我就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你们不必跟得太紧。”诺顿语气平淡地对保镖说。
为首的保镖面露难色,上前一步:“抱歉,小少爷,大少爷特意吩咐过,我们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您。这里……鱼龙混杂,不太安全。”
诺顿没有再坚持,只是继续往前走。保镖们紧紧跟上,他们走过几条巷子,渐渐深入这片区域的腹地。空气中弥漫的臭味更加浓烈,四周窥探的目光也多了起来,带着警惕、麻木、或者不加掩饰的敌意。
就在这时,前面一条更宽的、勉强能称作“路”的通道上,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几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男人正粗暴地推搡着几个抱着破旧家什的住户,似乎在驱赶他们。其中一个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但已经有了明显的肚腩,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背心,露出肌肉松垮的胳膊,胳膊上蜿蜒着一条蛇形纹身,蛇头下方,靠近手肘的地方,依稀能看到一道发白的、扭曲的旧疤痕。
听到这边的动静,尤其是看到诺顿一行人截然不同的衣着和气派,那男人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正在驱赶的人,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
“哎哟!贵客!贵客临门啊!”男人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在距离诺顿几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坎贝尔少爷!您一定是坎贝尔家的少爷!我叫哈林,是这片……呃,帮着维持点秩序的,对这一片熟得很!”
他仰起脸,努力挤出最谄媚的笑容,露出黄黑的牙齿:“少爷您是为了收购的事儿来的吧?放心!放心!这片儿的钉子户,那些不识抬举的穷鬼,交给我!我保证让他们乖乖滚蛋,绝不给您和坎贝尔老爷添麻烦!只要……嘿嘿,只要您手指头缝里稍微漏一点……”
诺顿没有立刻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哈林谄媚的脸,目光只是落在那道疤痕上。阳光似乎晃了一下,记忆深处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被骤然照亮,油腻的木门,刺鼻的酒气,被掼在冰冷泥地里的剧痛和屈辱,还有妈妈绝望的脸……
时间没有带走多少细节,反而在恨意的滋养下更加清晰。
哈林还在说着,试图抓住这根可能是他翻身的稻草。他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少爷一直没有回应,心里有些打鼓,但更不敢停下话头。
诺顿终于动了动。他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然后,用一种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愉悦的语调,缓缓开口:
“哈林……”
哈林一愣,谄笑僵在脸上。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诺顿,这张过于精致漂亮、也过于年轻的脸,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但那种语调……那种冰冷的、仿佛从齿缝间磨出来的感觉……
诺顿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