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李世民语塞。
隐户隐田,历朝历代都有,他执政期间也曾大力清查过,但此事实在盘根错节,极难根治。
难道如今又严重至此?
“还有,”李承乾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
“父皇总说国库充盈。”
“那您可知,每年从江淮等地通过漕运调往关中的粮食,在沿途损耗、被各级官吏克扣盘剥的,又有几成?”
“真正能进入太仓、充实国库的,又剩几成?”
“您每年批阅的那些请求修缮河工、道路、城墙的奏章,其中有多少工程是确有必要?”
“又有多少,是地方官借机虚报项目、中饱私囊的幌子?”
“拨下去的银钱物料,真正用到实处的,又有几分?”
李承乾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帝国庞大躯体运行中那些难以避免的损耗与贪腐角落。
这些都是治理大国必然存在的顽疾,李世民并非不知,但在“贞观盛世”的光环下。
他往往选择相信官员的操守和制度的约束,或认为这些“小小不言”的损耗,在庞大的国家收入面前无足轻重。
可如今被李承乾这样赤裸裸地、一件件拎出来质问,尤其是联想到刚才户部尚书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李世民竟有些不敢深想。
他强撑着帝王的威严,色厉内荏地反驳:
“哼!水至清则无鱼!治理偌大帝国,些许损耗弊端在所难免!”
“朕相信多数官员仍是忠谨任事的!朝廷亦有御史监察、刑部律法!”
“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以偏概全,否定整个官僚体系?!”
“再者,即便有些许弊病,也当徐徐图之,整饬吏治,完善制度!”
“岂能如你这般,动辄以血腥手段清洗,以诡奇之术颠覆?!”
“你这根本不是治国,是乱国!是破坏!”
李世民试图将问题拉回“手段正当性”的层面,这是他目前唯一还能勉强立足的论点。
李承乾听着父皇这番苍白无力的辩驳,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徐徐图之?完善制度?”
他轻轻重复,摇了摇头。
“父皇,您‘图’了多久了?”
“贞观初年您就在整饬吏治,完善律法。”
“可结果呢?结果是士族依旧垄断,贪腐前赴后继,隐户隐田屡禁不止!”
“您那套‘仁义教化’、‘制度约束’,在人性贪婪和盘根错节的利益面前,效力几何?”
“不过是让脓疮在华丽的袍子下继续溃烂罢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决绝:
“儿臣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时间去‘徐徐图之’!”
“儿臣要的,是刮骨疗毒!是快刀斩乱麻!”
“将这些腐肉烂疮一次性剜掉!哪怕流血流脓,哪怕痛入骨髓!也好过让它们慢慢侵蚀,直到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至于您说的破坏……”
李承乾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光芒。
“不破,何以立新?”
“儿臣今日所做的一切,便是在破除旧有的、已经逐渐失效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