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书房,此时刚刚入夜。
烛光下,张开地缓缓放下手中竹简,看向被唤来的孙儿,“良儿,坐。”
张良依言在祖父桌案对面坐下,姿态恭谨,向前拱手:“祖父深夜唤孙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张开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听说,你近日常与九公子韩非在一处,查探左司马刘意遇害一案?”
“是。”
张良坦然承认,“孙儿随韩兄学习,此案牵连甚广,迷雾重重,正可历练。”
“历练本是好事,可以磨练自身。”
张开地轻轻晃动着杯中,漂浮着几根茶叶的清亮茶水,淡声道:“可有些事情查的,有些事情……却查不得。”
“祖父此言何意?”张良不解。
“刘意是当年王上平定百越时的旧部。”
张开地道:“而百越之地,一直都是王上心头的一根刺,更是这新郑城里,许多人碰不得的禁区,你以为姬无夜为何引荐韩非彻查此案?他当真是好心?”
他看着孙子聪慧可却因年轻而显得有些稚嫩的脸:“九公子有才智,有热血,欲廓清寰宇,其志可嘉,但你要明白,在这朝堂之上,有时“对错”并不重要,“利害”才是根本。”
“继续深挖此案,难免触及旧事,届时引火烧身,绝非智者所为。”
张良不以为然,思索片刻,说出自己的见解,道:“祖父教诲,孙儿明白其中险处,可孙儿觉得,韩兄毕竟是大王亲子,常言道虎毒还尚不食子,而韩兄又一心为国,才华横露,大王……应当不会……”
“虎毒不食子?”
听着他几乎天真的话语,张开地忽然低笑一声,似乎是被自己孙儿的天真逗笑了,“良儿啊良儿,你尚且年轻,见识的少,你又可知这世间人心之毒,有时胜过虎毒百倍!”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良:“你可知魏国信陵君,魏无忌?”
“当然知道,四公子之一,鼎鼎大名的公子魏无忌之名,何人不知?”
张良了然点头,随后赞叹道:“信陵君礼贤下士,仁爱宽厚,曾窃符救赵,合纵抗秦,名冠诸侯,乃当世无双之国士。”
“无双国士……”
张开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微妙,“是啊,才华无双,声名达于诸侯,对魏国更是忠心耿耿,是不是很像现在的韩非?那你可见魏无忌其结局如何!”
他不待张良回答,便道:“窃符救赵之后,遭魏安釐王猜忌,疏远,他那救赵抗秦的壮举,在魏王眼中,未必是忠,反而是目无王上,养寇自重、结交外援之嫌!”
“他或许此举是为了魏国好,可在君王看来,这便是不忠,这便是威胁!”
“你真当魏王当年没想过杀魏无忌?而最后为何没杀成呢?是因为在乎手足之情?还是因为……顾忌!”
张开地紧声道:“顾忌魏无忌在朝中的影响,顾忌魏无忌其背后的势力,当年如果不是因为长幼有序,诸侯国历来如此,这魏王是谁当还不一定呢!”
“也正因如此,魏国朝野上下有不少是支持魏无忌的,而你看如今的韩国朝野上下,韩非背后有几人支持?他有什么势力?”
张开地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大王公子,他恐怕早就死在了姬无夜手中了,你要明白,韩非的一切如今都是大王给的,他的命也是大王护的。”
“他的一切都被握在了大王手中,大王既然能给他这一切,自然也就能收回,而到时呢?韩非又该如何自处?”
“他可不是魏无忌,朝中有多数人支持,背后势力广大,可即便是这样,魏无忌最后又有什么好下场?更别提韩非了,大王若是有一天想杀他,不过是易如反掌!”
张良默然,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如何回答。
身为韩国的相邦,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不简单的,张开地老谋深算,心思沉稳,他就是一只老狐狸想的多,并且知道的也多。
而张良虽然也是一个聪明人,不过经历的太少,见识的太少,想的也太少,不知人世间的黑暗,也不知道当年的事情,自然在此事上就显得有些愚笨。
“父子亲情,有时抵不过权势猜忌,忠臣良将,敌不过枕边谗言。”
张开地声音恢复往日沉稳:“永远不要将身家性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希望”二字之上,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不是虚言,是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
张开地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孙儿,挥了挥手,“言尽于此,你与九公子交好,祖父不拦你,但分寸如何把握,风险如何权衡,你需自己思量,莫要因此连累了张家,好了,退下吧。”
“孙儿……受教。”
张良站起身来,拱手道。
出了张府,夜风一吹,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张良独自走在去往紫兰轩,寂静的街道上,思绪纷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车轮轧过青石路的滚动声,以及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护着一辆颇为宽敞雅致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来,恰好在他面前停下。
马车侧面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白手掀起,露出一张温和带笑的脸,正是四公子韩宇。
“子房,好巧。”
韩宇笑容和煦,语气亲切,“夜色已深,独自漫步,可是有心事?”
张良拱手:“见过四公子,晚生只是出来走走,并无心事。”
韩宇笑意不减:“听说子房近日与我那九弟往来甚密,一同查办刘意一案?九弟才思敏捷,如今又有子房辅佐,想必进展颇快。”
张良面色不变,轻声道:“此案全是由韩兄全权操办,我不过从旁学习。”
“学习是好。”
韩宇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子房啊,有些案子,水太深,暗流太急,不是这么好查的,九弟性子执拗,又一心求个明白,这是他的长处,有时却也让人担忧,你既在他身边,不妨……也多劝劝他。”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是为弟弟操心:“刘意之死,牵扯旧事,干系甚大,再查下去,触动太多人的利害,恐非善局。”
“我这做兄长的,实在不忍见他涉险,这新郑的棋局,有时并非黑白分明,保持均衡,让该过去的事情过去,或许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四公子之言,良,记下了。”
张良垂眸应道,心中却如明镜
“记下就好。”韩宇笑了笑,收手放下车帘,“夜凉,子房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马车重新启动,在兵士的护卫下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