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灌却是落落大方的放开萧悦的手掌,不解道:“阿翁,萧郎的手掌竟然没有茧子呢。”
“嗯,走罢!”
荀崧不动声色地的略一点头。
于是萧悦向荀母和辛氏告辞,随荀崧父女去往荀藩荀组兄弟的庄园,途中他留意到,荀崧偷偷瞥了瞥他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那长满一层薄薄茧子的手掌,流露出难解之色。
是的,荀崧时常做农活,手上都有茧子,遑论萧悦这等上阵冲杀的大将?
很快的,三人来到庄园,经通报,荀组亲身迎接。
“见过叔父!”
“见过叔祖!”
荀崧父女纷纷施礼。
“景猷和灌娘不用客气!”
荀组摆了摆手,望向萧悦。
正如萧悦的猜测,自己走到这个地步,即便不当兖州刺史,朝廷也会哄着他当,这也是荀藩荀组兄弟最难接受的地方。
要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爽快地把兖州刺史给了,好歹能落个人情,也能拿捏一翻,可是拖延至今,什么人情都没了,更谈不上拿捏。
“萧郎进来罢。”
最终,荀组什么都没说,只伸手示意。
“有劳泰章公了。”
萧悦拱了拱手。
一行人往庄园里走去。
阳春三月,姹紫嫣红,唯有梅花过了花期。
在庄园一角,载种了数十株梅树,荀藩正修剪梅枝。
这时代的梅花,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名堂,但时人已经注重修剪了。
荀藩回头问道:“老夫这几株梅,修剪的如何?”
萧悦凝神看去,爱好往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真性情。
从这些梅树来看,每一株,都修剪的骨节嶙峋,造型各异,虽然很符合千年以来,上至士人,下至文人墨客的审美,却是透出了病态,也有几分匠气。
综合前世的阅历,萧悦大体有了数。
荀藩出身名门,位高权重,本该执台阁,掌天下大权,成为一代中兴名臣,可现实非常残酷,无力恢复那靡烂的局势,一辈子没做出什么象样的功绩。
而且他已经年近七旬,时不我待,一俟盖棺定论,庸碌的一生再无从更改。
对于这种人,玩虚的没用了,人家统共也没几年好活,哪有耐心跟你互相试探?
换言之,眼下的荀藩非常危险,或许没有成事的能力,却可以坏事,再以荀氏的名望,也不担心宗族被报复。
活到这个份上,荀藩已经成了无敌之人。
萧悦沉吟道:“请恕仆直言,泰坚公对梅枝修剪的频次稍显过密。”
“哦?”
荀藩老眉一拧,很是不快,他这修剪梅枝的技艺,雅趣并行,在士人中堪称一绝,被称作技近乎于道。
他是有借梅喻事的心思,如果萧悦出个大糗,他自是乐意,也绝不愿被一小儿辈质疑,于是道:“萧郎对梅花也有了解?”
荀组荀崧也明白了荀藩的用意,齐齐看向萧悦。
萧悦不假思索道:“仆家里未种过梅,但是曾见过野梅,枝叶繁盛,与泰坚公栽种梅花的清奇嶙峋相比,似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每到花期,花团锦簇,异香扑面,仿如置身于花海。
故而仆时常会想,赏梅赏的是什么?
是梅本身,还是按照人的喜好,赏那嶙峋清奇之病态?
泰坚公请看,为修剪梅树,特意备上了斧、凿、刀、尺等器具,将之斧劈刀砍,穿凿打洞,又以尺量其分毫,使之适合时下的审美。
可是泰坚公可曾想过,梅树是否愿意身受刀砍斧劈之苦,被修剪成这般形状?”
古人交谈,话说三分,意留七分,荀组荀崧纷纷现出思索之色。
荀灌则是懵然打量向那一颗颗梅树,完全不明白萧悦说的什么,只是觉得很高深。
荀藩却是暗哼一声,他敏锐的捕捉到了萧悦所指:削足适履!
回想起自己这辈子,前半生默默无闻,后半辈子以门第入士,平流进取,以致公卿。
但随着年岁日增,心里也越发的焦躁,追随主流士人的病态审美,把梅花修剪的嶙峋清奇,未必不是内心的反照。
很多时候,人莫名就会入了魔障,一根筋的去做某件事,虽有觉察不对,却不愿反思,不敢反思,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突兀地,荀藩出了身冷汗。
他有大才,再抛去内心的成见,萧悦略一提示,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自己虽有壮志,实则锐气已失,面对朝廷那早已靡烂的框架,不敢主动打破,而是委屈自己,在框架内苟延残喘。
这真是自己所愿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