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熙原本打算将此事深埋于心,不告诉任何人知晓,可或许是因人之将死,心境渐宽,再无过多顾忌;也或许是为接下来的谋划铺垫,她终是敛了敛翻涌的心绪,抬眸看向崔绩,由衷而言:
“殿下是知道的,我并非真正的林诗袭,最初是靠着林家的庇佑和身份,才得以存活于世。林家的恩情,我虽无以为报,但我无法用这具林家女儿的身躯,与林家血案的幕后之人......”
说到此处,时熙只觉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的苦痛,她顿了顿,强压下喉间的涩意与翻涌的情绪,神色陡然变得严肃郑重:
“殿下那日在马车中,曾提及的关于萧琮之的身份,此事关乎重大,不知殿下可否据实相告?”
崔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一直望着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的此番举动,是否为欲扬先抑之意,先虚晃摆出与萧琮之的恩怨,实则是借此试探自己所知的虚实?
崔绩沉默着思索片刻,视线始终紧锁定在对面那张带着恳切期盼的脸庞上。
良久,他终是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下来:
“时熙,你问询之事,我都不欲欺瞒。萧琮之及曾经的青州司马曹壬奕,皆是叛贼萧定洲的旧部。他们所图谋的,从来都不是朝堂上一党一派之争,而是妄图撼动我大启的国本根基!”
说罢,他凝眸直视时熙的眼睛,只见她眼中并无半分惊讶,反倒漫过一丝隐隐的松懈之色。
崔绩目色沉沉,瞬间了然,她确实是早已知晓萧琮之的底细,因此对此说辞并不感到意外。
一股厚重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心底陡然升起几分郁气,语气也不自觉地强硬起来:
“你早已知晓他是叛贼旧部,也知林家的人命丧于他手!时熙,你既已决意离开他,又为何还要对他念念不舍?!若是当断不断,被情爱所惑,他日受牵连的,可不止你一人!”
“因为……他不是反贼的旧部。”时熙目光坚定,吐字缓慢而清晰,“萧定洲不是反贼!”
崔绩瞳孔微缩,握着桌沿的手骤然收紧:“萧定洲勾结北鄠,妄图割据青州。他谋逆的铁证,还是当年我父亲亲手呈给圣上的!”
时熙缓缓摇头,眼底既有冷冽的清明,又有对真相的坚信不疑:“当年萧家满门被灭时,殿下年纪尚幼,自然不知其中曲折。可如今,殿下常往来青州,难道就从没听过青州的民声?”
“你这话是何意?!”崔绩猛地站起身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时熙抬眸迎上他已然含怒的目光,也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身形虽比崔绩矮了一大截,语气却半点不卑不亢:
“我在青州之时,在茶馆、酒肆、成衣坊,处处都能听闻过萧定洲萧都督的英名,青州百姓至今仍在感念他的恩德。萧家众人究竟是因何而亡,殿下自可慢慢查证。”
崔绩浑身一震,后退了半步,怔怔地看着时熙,望着她眼中的坚定与决绝,崔绩突然觉得有些从小到大被奉为骄傲的过往,竟在这一刻,悄然生出了一丝裂痕。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父亲为官清正,一生为国,怎会……”
瞧见崔绩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时熙心中微动,生出几分不忍。
她上前一步,刻意放柔了声音,劝慰道:“人活于世,都有自己的立场。很多时候,行事并非出自本心,不过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顿,说出了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殿下擒住了青州的一老一小。老者已然殒命,可稚子何辜?小满她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殿下可否放了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