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府的出界处。
此时天上灰黄灰黄的。
而地下的这路烂得没法下脚,许家的车轱辘正陷进烂泥里。
许有德掀开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探出个脑袋。
“呸!”他吐掉嘴里被风吹进来的沙子。
“这也叫官道啊?连个落脚的驿站都没有!朝廷每年拨下来的修路款,都喂了狗了!”
老头子骂骂咧咧,缩回脑袋,车帘子一放,隔绝了外头的土腥味。
车队最前头。
李胜骑着一匹杂毛马,负责探路。他腿上的夹板刚拆不久,一条腿还不太利索,马腹上挂着那根铁拐。
走着走着,李胜突然一勒缰绳。
杂毛马前蹄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停住了。
李胜没回头汇报,也没喊停。
他大半个身子探出马背,脖子伸得老长,正好奇地看向路边一处积了水的洼地。
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里。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徐子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大乾游记》,书页翻了半天也没动一下。
马车一停,徐子矜立刻把书放下。
“怎么停了?”
他推开车门,踩着踏板下了车。
许清欢睁开眼,跟着挑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
顺着李胜的视线看过去。
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飘过来一些腐烂的臭气。
只见那洼地不算大,里头是一滩黑漆漆的死水。
水面上,一团东西正在翻滚。
正是一条蛇。
浑身青色的鳞片,且足有成年男人的手腕那么粗。
它没流血,也没断尾,就是疯狂地在泥浆里扭动、翻腾,砸起一片片黑色的泥点子。
凑近了一看,徐子矜的头皮当场就炸了。
那条蛇的身上,覆盖着一层黑壳虫子。
指甲盖大小,长着钳子一样的口器。
青蛇疼得发狂,用力在地上一蹭,甩飞出去几十只黑虫。
可掉下去一批,旁边泥水里立刻又涌上来一大片,死死贴上去。
一层叠一层。
硬生生把一条手腕粗的青蛇,压在泥潭深处抬不起头。
徐子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往前半步,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青蛇的脑袋。
只见那脑袋上竟然长了东西。
两边各自鼓起一个指头肚大小的肉瘤。
其中一个肉瘤顶端的皮已经被蹭破了,里头露出一截白玉一样的东西。
这是角!
徐子衿顿时心想:这条青蛇,快化蛟了。
洼地里的动静越来越小。
青蛇折腾不动了,半个身子沉在烂泥里。
虫群见它不动,迅速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啃咬坚硬的鳞片,而是顺着蛇头,往眼睛上爬,往鼻孔里钻,顺着耳孔和微张的蛇嘴往里涌。
“咔哧……咔哧……”
细碎的啃噬声,在安静的荒野里特别清楚。
徐子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个读书人,平时连只鸡都不杀。
更何况,这是一条长了角的生灵。在读书人的认知里,这代表着天道造化。
他转身去寻摸,一眼瞅见路边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柳树。
徐子矜快步走过去,双手掰住一根指头粗的树枝,用力往下折。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他拿着树枝,转身就要往洼地走,想去挑开那些密集的黑虫。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许家车队最前头,拉主车的那匹通体乌黑的头马,突然发狂。
这匹黑马平时温顺得很,这会儿连个预兆都没有,猛地扬起前蹄。
水桶粗的马腿高高悬在半空,又重重地砸在泥地上。
泥浆飞溅。
黑马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冲着那处洼地,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嘶鸣声一出。
洼地里那层黑压压的虫群,动作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