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笔落惊风雨(1 / 2)

栈桥的木板在许清欢脚下发出吱呀声。

她走的慢,没有刻意端着架子,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在热风里翻飞。

赵宣站在最前面,喉结剧烈的滚了一下。他原本已经抬起右臂,宽大的袖管滑到手肘,食指眼看就要戳到许清欢的鼻尖上。

就在许清欢走近的那一瞬,她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视,硬生生撞在赵宣的胸口。

赵宣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抖了抖,最终垂。

两侧的监生谁也没有话,脚跟擦着木板,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半步。原本堵死的栈桥,硬是让出了一条两尺宽的通道。

望月楼二层,雅室。

萧景琰手里的汝窑茶盏,在距离桌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拇指摩挲着红沁玉扳指,视线越过雕花窗棂,盯在栈桥上那个素衣女子的背影上。半晌,茶盏底座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隔雅室。

谢云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此刻已经完全前倾。她双手攥着椅子扶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那张请柬是她送的,她比谁都清楚那东西在京城士林的分量。她设想过许清欢会拿着它狐假虎威,也设想过许清欢会借此攀附国子监。

唯独没算到,她敢当着五百监生的面,把它扔进什刹海的泥水里。

疯子。

谢云婉咬紧后槽牙,却又在心底生出一丝战栗。

水榭正门前,许清欢停下脚步。

台阶上的青苔有些湿滑,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

身后的赵宣终于从压迫感中惊醒。他猛的转过身,脸皮涨的猪肝色,那是被一个商贾之女气势压倒后的羞愤。

“站住。”赵宣的声音劈了叉,带着破音。

他几步冲到栈桥边缘,指着水面上那团正在迅速化开、下沉的暗红色纸浆。

“大祭酒亲签的请柬,天下读书人求之不得的圣物。你竟敢毁了它。”赵宣猛的转头,双眼通红盯着许清欢的后背,“许氏恶女,狂妄至极。你毁的不是一张纸,是国子监的脸面,是天下士林的尊严。”

周围的监生被这一声怒吼唤醒,顿时群情激愤,叫骂声再次沸腾。

赵宣转头看向守在水榭外围的两名带刀护院,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此等蔑视士林、损毁大祭酒亲签的狂徒,还不给我架出去。”

“大乾律例,无故对有爵位者拔刀,形同谋逆。”

清瘦的身影突然跨出一步,硬生生楔进护院与许清欢之间。

徐子矜那身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明晃晃的刀光前很单薄。他没有退,脊背挺的笔直,折扇挡在胸前,一双眼睛盯着那两名护院。

护院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水榭内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笃。

木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

笃。笃。

声音不紧不慢,却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退下。”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堂传出。

水榭的珠帘被两名青衣书童从两侧打起。

两位老者并肩迈出门槛。

左边那位,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没有纹饰的粗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大乾国子监祭酒,孔家第七十三代嫡孙,孔宗运。

右边那位,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儒衫,袖口甚至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江南文坛泰斗,顾宗明。

这两位只要跺一跺脚,大乾的文坛就得抖上三抖。

几乎是在两人踏出内堂的瞬间,水榭内外,栈桥上下,五百名穿着襕衫的书生,连同赵宣在内,齐刷刷的双膝着地。

衣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学生,拜见大祭酒。拜见顾老。”

五百人的齐声高呼,震的水榭外的柳枝都跟着晃了晃。

护院早就吓的收刀入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许清欢没有跪。

她站在原地,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平静看着台阶上的两位老者。

赵宣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石板,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大祭酒。此女狂悖。她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您亲笔签发的请柬扔进了水里。此等行径,简直把国子监的脸面踩在脚下。求大祭酒严惩。”

孔宗运没有看赵宣。

他拄着拐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许清欢身上。

笃。

拐杖在石板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那张帖子,是老朽派人送到诚意伯府的。”孔宗运开了口,语速很慢。

跪在地上的赵宣猛的抬起头,满脸错愕。

孔宗运看着许清欢,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老朽原以为,许家在这京城里四面楚歌,这丫头若是拿着老朽的帖子进来,便是想借国子监的势,给自己找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水面上那团已经散开的暗红。

“但她把帖子沉了。”

孔宗运的视线重新回到许清欢脸上,眼底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不要老朽的伞。她今日站在这里,不借国子监的名头,不借孔家的势。她是以江宁许清欢,大乾慈安郡主的身份,自己走进这什刹海的。”

孔宗运的话音下,四周一片死寂。

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许清欢的狂妄,拔高到了文人最看重的风骨上。

他是在试探。试探许家,是只会咬人,还是有自己的脊梁。

许清欢不要他的庇护,反而阴差阳错的对上了这位大祭酒的胃口。

顾宗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他出身贫寒,没有孔家那种百年世家的做派,身上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硬气。

“什刹海,是论道的地方。”顾宗明的目光扫过跪在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的狗苟蝇营,到了这水榭的门槛前,都给老夫咽回肚子里去。”

他指着水榭中央的案台。

“今日在这里,不问出身,不问恩怨。只论文章高低。谁的笔杆子硬,谁就坐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