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丹阳郡(1 / 2)

六骑走了。

周管事是被两名护卫架着扶上马背的。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胯下的马鞍洇湿一片——不知是冷汗,还是旁物。

五柄刀仍嵌在老槐树干里,刀身齐根没入,只剩刀柄嗡嗡震颤。

无人敢拔。

马蹄声渐渐远去,隐入暮色。

庄子口,闻讯赶来的楚山河拄杖而立,望着那队狼狈消失的背影,捋须不语。

晚风拂过他花白的鬓发。

良久,老人转向长孙,声音苍老而平静:

“天儿,那是丹阳郡守府的管事。”

“嗯。”

“他跪了两个时辰。”

“少了。”楚天说,“二十年,跪两个时辰,便宜他。”

楚山河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向欧阳芝,缓缓拱手,深深一揖。

“亲家母,老朽替楚家,多谢你。”

欧阳芝慌忙侧身避开,眼圈却已泛红:“公爹,您这是做什么……”

“谢你当年没听那老匹夫的话。”楚山河直起身,声音沙哑,“谢你选了我这没出息的儿子。”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这二十年,委屈你了。”

欧阳芝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攥紧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是杨真儿。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欧阳芝身侧,像一株静默的寒梅。

欧阳芝反握住她的手,终于落下泪来。

楚天站在老槐树下,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方渐沉的暮色,望着那队马蹄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

影七从阴影中无声浮现,低声道:“前辈,要跟吗?”

“不必。”

楚天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院中。

“他会自己回来。”

入夜。

欧阳芝在灶台前忙碌,杨真儿在旁边帮忙添柴,火光映得两张脸都暖融融的。楚诚蹲在灶边剥蒜,被熏得直揉眼睛,却不肯走。

楚天坐在院中老槐树下,膝上横着横天剑。

剑身收敛了混沌之气,此刻看上去只是一柄寻常的青锋剑,暗哑无光。但剑灵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发出极低的嗡鸣。

“今日的事,”楚天低声道,“你怪我吗?”

这话不是对剑灵说的。

杨真儿不知何时走出灶房,在他身侧坐下。

“怪夫君什么?”

“怪我擅作主张。”楚天望着夜色,“没有问过娘的意思,便替她回绝了那张请帖。”

杨真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望着灶房透出的暖黄灯光。

“夫君,”她轻声道,“伯母今日哭了。”

楚天的手微微收紧。

“但那是开心的眼泪。”杨真儿说,“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替她把那声笑……还回去。”

她顿了顿:

“她不需要问。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楚天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真儿,我前世的母亲,没等到这一天。”

杨真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一世,她会等到的。”

灶房里传来欧阳芝的声音:“天儿,真儿,吃饭了!”

楚天站起身。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向那扇透出暖光的门。

门内,母亲在摆碗筷,父亲在盛饭,影七不知何时已端坐在桌边,被欧阳芝塞了满满一碗米饭。

“多吃点,瞧你瘦的……”

“夫人,属下不……”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在家就叫伯母。”

影七拿着筷子,僵在那里,耳尖悄悄红了。

楚天在门槛处站了一瞬。

烛火跳动,饭菜热气氤氲。

这是他前世求了二十年、再也求不回来的寻常夜。

他迈过门槛。

“娘,萝卜干呢?”

“在坛子里腌着呢,急什么!”

“真儿没吃过。”

“……知道了知道了,给你开坛。”

杨真儿抿唇轻笑。

窗外,月色如霜。

大梁山的夜,一如既往地静。

而北方千里之外,丹阳郡守府的烛火彻夜未熄。

周管事跪在书房外,额头抵地,将白日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复述。

书房内寂静无声。

良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缝中透出:

“你说他……多大?”

“回大人,骨龄……不过十七八。”

沉默。

更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十七八……”

“他叫什么名字?”

周管事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地面,咽了口唾沫:

“回大人……那少年,名唤——”

“楚天。”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夜已深。

楚家庄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老槐树下的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楚天坐在厢房的床榻上,闭目调息。镇岳三重的修为在体内流转,紫府中神识如渊海般沉静。横天剑横于膝上,剑灵与他心神相通,传递着隐隐的欢愉。

今日之事,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的一粒微尘。

他本该入定,一坐天明。

但他没有。

因为隔壁传来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低到连杨真儿都没有察觉,依旧在他身侧安然沉睡。

但楚天听见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

他睁开眼,静坐片刻,起身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

欧阳芝坐在院角的老磨盘上,背对着厢房,肩膀微微耸动。她没有点灯,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泥地上。

楚天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