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微微躬身，接口道：“东翁所虑极是。林市长那边的动静，您也知道了。三十台，好大的手笔。她这是要打造一支只听市府号令的‘铁军’啊。钱从哪来？无非是加税、举债、挪用省府该得的份额，最后窟窿还得省里来补，或者……直接伸手向朝廷要。无论如何，都会挤占本应用于全省防务、赈济、建设的资源。”
赵天霸冷哼一声：“妇人短视！只顾自家一亩三分地，哪管全省大局！东海市是重要，可行省其他州县呢？滨海的几个盐场、矿场，内陆的粮仓，就不需要防护了？都去买那劳什子机甲？买得起吗？养得起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再者，青霖那边……吴选青隔三差五就来信催要物资，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也一次比一次绝望。朝廷的援助杯水车薪，主要压力其实在我们这儿。以前是没办法，唇亡齿寒，不得不挤出一部分支援。可现在……”
刘先生压低声音：“东翁的意思是……北境既然证明了机甲有效，朝廷重心北倾已成定局。青霖虽有小胜，毕竟孤悬在外，久守必失。我们是否……应当重新评估对青霖的支援力度？将更多资源，用于巩固我们东海行省自身的防御，尤其是，如果林市长真能弄来机甲，我们是否也该考虑为省府直属的机动兵团配备一些，以平衡……”
赵天霸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但眼神说明他听进去了。他走到墙边巨大的行省地图前，目光在标注着“青霖”的东南角落停留许久，又在富庶的东海沿海地带和内陆重要节点上扫过。
“支援青霖，是道义，也是以防鬼物蔓延过来的缓冲。”赵天霸缓缓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但道义不能当饭吃，缓冲也有极限。如果青霖注定守不住，我们投再多的粮食、弹药进去，也只是填无底洞，削弱自身。”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坚定而冷酷：“给青霖的下一批物资，削减三成。理由嘛……就说行省各地也需加强戒备，物资调度困难。同时，以行省总督府的名义，起草一份密奏，递送枢密院和户部。内容……一是陈明东海行省面临的海陆双重防御压力增大，恳请朝廷在‘陆战三型’分配上予以考虑；二是……委婉提及青霖长期依赖外援，非长久之计，建议朝廷敦促其更积极‘自力更生’，或考虑……战略性调整东南防御重心。”
刘先生心领神会，这是要逐步切割，同时为自己争取利益。既保留了基本的道义颜面（毕竟没有完全断供），又开始为可能到来的“放弃青霖”做舆论铺垫，更重要的是，借此向朝廷伸手要装备。
“那林市长那边……”刘先生问。
“让她去折腾。”赵天霸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她能弄来机甲，增强的是东海市的防御，从大局看，也不是坏事。省府不必明着反对，甚至可以……适当表示支持。但她想独揽这支力量，也没那么容易。具体怎么制衡，容我再想想。眼下，先把我们的调子定下来：行省自身安全，高于一切。”
三、涟漪微泛
林美风的采购意向和赵天霸的密议，虽然尚在高层的小圈子里进行，但其引发的微妙变化，已经开始产生涟漪。
青霖市很快感受到了这股寒意。原本约定按期送达的一批混合着粮食、药品和建筑材料的援助，数量明显不足，且押运的东海巡防营军官态度冷淡，言语间透露出“行省各处都紧张，你们要多体谅”的意味。吴选青接到周震的汇报后，眉头紧锁，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他立刻指示周震，加强与东海方面其他可能渠道的联系，同时命令夏侯岳，进一步压缩非必要消耗，做好物资更加紧张的准备。
而在东海本地，关于“市长要买巨型机甲”的小道消息也开始在坊间流传，引发了不同的反应。富商和部分市民觉得更有安全感，期待不已；但也有人担忧巨额花费最终会转嫁到税赋和物价上。行省官场内部，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开始琢磨在这场可能到来的“机甲分配”中，如何站队，如何获利。
北境的钢铁胜利，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浪花正层层扩散，改变着远离战场的东海的政治生态和资源流向。有人借此筑起高墙，有人开始打算抽走梯子。生存的压力与权力的算计交织在一起，将更多的人和城池，拖入这场复杂而残酷的末世棋局。
青霖在正面战场上刚刚赢得喘息，却在另一个无形的战场上，感受到了来自“盟友”方向的、更加彻骨的寒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