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戈的“晚餐邀请”听起来像一场宴会。
实际上是一座刑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刑场——没有枷锁、没有烙铁、没有滴血的刑具。但当李晋和陈冰踏入那座位于神殿最高处的餐厅时,他们立刻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压迫:十二双眼睛同时落在身上,每一双都在衡量、审视、评估。
餐厅呈圆形,穹顶高达二十米,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发光晶石,模拟出神界永远看不见的星空。十二张高背椅围成半圆,面朝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翻滚的迷雾,偶尔有闪电劈开雾层,照亮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
十二个人坐在椅子上。
居中的是白云监视者大长老卢顿,胡须雪白,面容威严,但眼底有一种常年处理复杂事务的人才有的疲惫。他左手边依次坐着四位身着灰袍的长老,面容各异,但眼神同样锐利。右手边坐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与拉尔戈相似的银色轻甲,肩甲上都雕刻着白云纹章。
剩下的四个位置空着。
“请坐。”卢顿抬手示意。
空着的四个位置,两个在长老席末端,两个在年轻人席末端。李晋和陈冰被刻意分开——李晋坐在长老席那边,陈冰坐在年轻人席那边。
撒勒、麦谢尔、露德米拉被安排在更外围的位置,名义上是“陪同”,实际上是旁观。鲁特船长和贝奇干脆没有被邀请——他们留在飞艇残骸旁看守物资。
李晋落座时,邻座那位灰袍长老侧过脸,冲他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妇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米拉。”她说,声音沙哑,“负责外务。你的剑不错——虽然是借的。”
李晋看了她一眼。
“看得出是借的?”
“真正的剑魂不会用这种制式配重。”米拉说,“你的手在找平衡点,但剑不给。像骑一匹不认你的马。”
李晋没有否认。
“那你应该看得出,”他说,“我不是来聊剑的。”
米拉笑了。那笑容在她干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眼底确实闪过一丝欣赏。
“年轻人,在神界,所有谈话最后都会变成聊剑——或者聊命。”她说,“区别只在于,谁先亮出来。”
她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里面淡蓝色的液体。
“大长老想确认两件事。”她放下杯子,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第一,你们是不是蓝鹰派来的探子。第二,你们身上的雾神气息——是怎么来的。”
“蓝鹰是什么?”
“天界的流浪者,十多年前流落到神界的另一批人。”米拉说,“和我们关系不好。最近妖气扩散,他们说是清渊出了问题。我们说是他们搞的鬼。谁也证明不了自己,只能互相瞪眼。”
她顿了顿。
“本来你们那艘船——圣者悲鸣号——就让他们很紧张。现在舒蒙又说你们身上有雾神的气息。大长老得搞清楚,你们到底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给蓝鹰递刀的。”
李晋沉默片刻。
“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刀。”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李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餐桌,落在另一端的陈冰身上。
她正坐在那三个年轻人中间,被轮番提问。拉尔戈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那副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时不时插一句话——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解围,但李晋听出了那种节奏:他在控制谈话的方向。
“那姑娘是你什么人?”米拉问。
“同伴。”
“只是同伴?”
李晋看了她一眼。
米拉又笑了:“我活了一百三十七年,看人还算准。你看她的眼神,不是同伴的眼神。是你把她带进来、就得把她带出去的眼神。”
李晋没有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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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另一端,陈冰正被第三个问题砸中。
“你们在寂静之域经历了什么?”提问的是那个年轻女性,名叫希尔,看起来是这三人里最年长的。她的语气礼貌,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战斗。”陈冰说。
“和谁?”
“巴卡尔的系统。”
“巴卡尔?”希尔的眉毛扬起来,“那个已经死了一千多年的暴君?”
“他的系统还在运转。”陈冰说,“我们只是关掉了其中一部分。”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关掉的,是什么样的系统?”
陈冰的手按上胸口。那枚吊坠正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但说到这个话题时,它微微发烫。
“一座迷宫。”她说,“用规则做墙,用人做燃料。”
希尔的眼睛眯起来。
“燃料?”
“被困在里面的人——龙族战士、工匠、平民、孩子——被抽干能量,压成立方体,扔进熔炉维持系统运转。三百年。”陈冰看着希尔,“一亿三千四百二十七万零九人。”
餐桌安静了一瞬。
那三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拉尔戈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陈冰捕捉到了。
“一亿多?”希尔的声音变得谨慎,“你怎么知道这个数字?”
“因为他们现在都在我这里。”
陈冰抬起手。
掌心,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闪过——那是吊坠里封存的光点之一,一亿三千四百二十七万零九人中的某一个。光芒只持续了半秒,但在那一瞬间,整个餐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三个年轻人同时向后仰。
不是因为恐惧,是本能——那道光芒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浑身发冷。
“够了。”
卢顿的声音从主座传来。
大长老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迷雾正在翻涌,闪电劈开雾层,照亮他花白的胡须和深陷的眼窝。
“我相信你们。”他说,“不是因为你们的故事有多动人,是因为舒蒙确认了你们身上的气息——那不是掠夺得来的,是‘接住’得来的。”
他转过身。
“但相信你们,不代表能让你们自由行动。”
陈冰的心一沉。
“神界现在很敏感。”卢顿继续说,“妖气扩散的速度比往年快了十倍。清渊那边说我们监管不力。蓝鹰那边说我们在隐瞒什么。白海的居民开始逃离,重泉的矿工罢工,千海天的商队被袭击——我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分辨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看着陈冰。
“所以,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异面边界。”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米拉放下手中的水晶杯,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那三个年轻人——希尔、还有另外两个一直没说话的男孩——同时变了脸色。连拉尔戈的笑容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冰无法解读的表情。
“异面边界?”陈冰重复。
“那是白海和重泉之间的裂缝。”卢顿说,“妖气最浓的地方。三个月前,我们派了一支小队进去调查,至今没有消息。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需要知道,妖气扩散的源头,是不是在那里。”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愿意去,并且活着回来——我会亲自送你们去祸乱之地。”
陈冰沉默。
她看向李晋。
隔着长长的餐桌,隔着十二双审视的眼睛,她看见李晋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们愿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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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结束。
米拉起身时,塞给李晋一枚小小的骨片。
“护身符。”她说,“不一定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李晋接过骨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是他看不懂的文字。
“为什么帮我们?”
米拉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看过那个姑娘的眼神。”她说,“那眼神,我在一百三十七年前见过——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
她转身离开。
李晋把骨片收进怀里。
走出餐厅时,拉尔戈追了上来。
“两位,请留步。”
他走到陈冰面前,笑容重新挂在脸上,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最初那种过分的温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分辨的东西。
“异面边界很危险。”他说,“比你们想象的危险得多。我可以送你们一程——白云监视者有专门的路线,能避开最浓的妖气。”
陈冰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们?”
拉尔戈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因为大长老想让你们活着回来。”他说,“而我,也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拉尔戈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欠身,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