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东域边陲,清溪镇。
时值深秋,镇外枫林如火,溪水潺潺。小镇不大,只一条主街,两侧是高低错落的青瓦木楼,间或有茶幡酒旗在微风中轻摇。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居民,偶有风尘仆仆的商旅牵着驮马经过。
一袭青灰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镇口。
姜晚放缓了脚步。
离开黄泉之眼后,她没有急着赶路,而是选择了凡人聚居的路线。一则,需要时间调理体内伤势;二则,混沌道胎初成,根基虚浮,贸然施展遁术或深入灵气紊乱之地,恐会加剧道基崩裂;三则……她想看看,自己舍命守护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三个月来,她穿过了三千里荒漠边缘,翻越了两座凡人眼中的“天堑”山脉,途经十七个大小城镇。有时步行,有时租一辆简陋的马车。路上遇到过剪径的毛贼,遇到过热情指路的樵夫,遇到过在路边茶棚高谈阔论、向往仙道的少年。
她大多时候沉默,偶尔与人交谈,也只问些路程、天气、风物。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些苍白瘦弱、气息平平的青衣女子,曾一剑斩灭过足以覆灭此界的天外魔头。
清溪镇是她东行的第三十九站。
镇子很普通,却有一种让她心境稍安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街角几个孩童正围着一只花斑土狗嬉闹,清脆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姜晚在一家茶铺前停下。
茶铺很简陋,只支了个草棚,摆着几张方桌条凳。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正蹲在灶前扇火,铜壶里水汽袅袅。
“客官,喝茶?”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
“一壶清茶。”姜晚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好嘞!”老者麻利地提壶倒水,端上一壶粗茶和一个陶碗。
茶是山上野茶炒制,味道涩中带苦,灵气微乎其微。但姜晚慢慢喝着,感受着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秋日寒意。
她的伤势,比预想的更顽固。
元婴上的裂痕,三个月来只愈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混沌道胎如风中残烛,需时时以心神温养,稍有不慎便有溃散之危。寿元的流逝感,如同沙漏中的沙,清晰可感。她计算过,若按此速度,最多九十七年,她的生命之火便将熄灭。
九十七年,对凡人而言已是漫长一生,对修士来说……不过一次长关。
但她没有慌乱。
这三个月,她一边赶路,一边重新梳理自身大道。
混沌道胎虽根基虚浮,却让她对五行、寂灭、轮回、涅盘等大道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以往许多晦涩难明的道韵变化,如今在她眼中如同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她开始尝试以混沌道胎为“炉”,以残存的道韵为“火”,缓慢淬炼元婴,修复裂痕。虽然进展缓慢,但确有效果。这让她看到了希望。
“听说了吗?东边海上又出怪事了!”
邻桌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那是三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皮肤黝黑,像是常走水路的人。
“怎么没听说!王家老三上月跟船去归墟外海打渔,亲眼看见的——好大一片黑雾,把半边天都遮住了,里头还有雷光乱闪,吓得他们连夜掉头往回跑!”
“啧啧,归墟那地方本来就邪性,这些年越来越不太平了。”
“可不嘛,去年陈老大的船队就在那边失踪了,连个尸首都没找着……”
姜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归墟。
东海归墟。
在她从五行冢获得的兽皮残图中,有一处模糊标记,指向东海深处,标注正是“归墟”二字。而在黄泉之眼决战前,各宗汇聚的舆图信息里,也提到归墟可能藏有一枚古剑碎片“剑墩”——虽然九枚碎片已齐聚重炼,但归墟作为上古传闻中的混沌归墟之地,或许有她所需的“混沌本源”。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五行本源之地重铸道基。五行之中,水属对应北方,但东海归墟传闻是万水归墟之地,水之大道演化到极致,或许能反推混沌。
“掌柜的,归墟离此地多远?”姜晚放下茶碗,问道。
老者愣了一下,打量她一眼:“姑娘,你打听归墟作甚?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好奇,随口问问。”
老者摇头:“归墟在东海极深处,离咱们这儿少说也有七八万里。寻常渔船最多走到外海三千里,再往里,那就是仙家们的地界了,咱们凡人去不得。”
七八万里。
以她现在的状态,若全速飞遁,需月余。但若顾忌伤势,走走停停,怕是要半年。
“多谢。”姜晚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茶铺老者看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问归墟干啥……”
姜晚没有在清溪镇停留,径直出了镇子,朝东而行。
镇外是一片丘陵,枫林如火。她没走官道,而是选了林间小路,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出现在十丈开外,如闲庭信步,却又缥缈难测。
这是她最近琢磨出的一点小技巧——以混沌道胎模拟五行轮转中的“土行承托、木行生机”,将自身与大地草木气机短暂相连,借自然之势移动,消耗极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湍急,对岸是连绵的山峦。
姜晚正准备渡河,忽然眉头微皱。
她感知到,左前方三里处的山林中,有灵力波动。
不是修士斗法,而是……一种带着阴邪气息的灵力,正在侵蚀周围的草木生机。
她脚步一转,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里地,片刻即至。
那是一片背阴的山坳,树木明显比周围稀疏,枝叶泛黄。山坳深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冢,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
阴邪灵力的源头,就在坟冢之下。
姜晚神识扫过,便明白了大概。
坟中埋葬的,应该是一位修炼了某种阴属性功法的低阶修士。死后尸身未妥善处理,残留的灵力与地脉阴气结合,经年累月,形成了一处“阴煞点”。这种阴煞点会缓慢侵蚀周围生机,时间长了,可能滋生出低阶阴魂或尸傀,危害凡人。
对她而言,随手可灭。
但她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看着那座坟冢。
修士身死道消,若无人收殓,便是这般下场。或曝尸荒野,或埋骨无名之地,残留的灵力反而成为祸害。
她想起了陨落在黄泉之眼外的那些同道。十八罗汉坐化后,金身被迎回大雷音寺供奉,受香火愿力,或可转生善道。净世剑宗等宗门的弟子,遗体也被妥善安葬,有宗门后辈祭扫。
而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呢?
那些在更早的劫难中无声陨落的修士呢?
大道无情,生死轮转。
姜晚抬起右手,指尖一缕灰金色道韵流转。
她没有动用混沌道胎的力量,而是纯粹以五行中的“火行”与“木行”道韵,演化出一团温润的“净世青炎”——这是她从洛尘赠予的净世炎葫芦中领悟出的变化,虽不及真正的净世炎纯粹,但对付阴煞之气,足够了。
青炎飘落坟冢,无声渗入地下。
片刻后,地底传来细微的“滋滋”声,阴邪灵力被迅速净化、驱散。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生机。
姜晚又掐了个诀,引动周遭土石,将坟冢加固、封实,防止再有阴气外泄。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心有所感,目光落在坟前那块模糊的石碑上。
石碑材质普通,经年风化,字迹已难辨认。但在她以混沌道胎感知下,却“看”到石碑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剑意。
不是阴邪的剑意,而是中正平和中带着一丝决绝的剑意,像是墓碑主人生前最后一缕执念所化。
姜晚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石碑表面。
灰金道韵渗入。
石碑内部,那缕微弱的剑意被激发,竟幻化出一段残缺的画面——
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持剑而立,面对三名黑衣修士,怒喝道:“尔等血煞余孽,休想从此过!”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血煞余孽?
姜晚收回手指,若有所思。
看来这座坟冢的主人,生前曾与血煞宗修士战斗过,最终陨落于此。而那缕剑意中的决绝,应是守护之志。
血煞宗早已覆灭,余孽也基本被各宗清剿。这坟中修士的执念,也该散了。
姜晚对着坟冢,微微颔首。
无关恩怨,只是对一位守护者的敬意。
她转身,继续东行。
渡过河流,翻过山峦,日落时分,她在一处山洞中暂时歇脚。
洞内干燥,有野兽栖息过的痕迹,但并无危险。姜晚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布下预警禁制,盘膝坐下。
她没有立刻修炼,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临别时,慧明大师私下给她的。玉简中记录了大雷音寺历代高僧对“东海归墟”的考察见闻,以及一些关于“混沌本源”的推测。
神识探入,信息涌入脑海。
“归墟者,万水归处,天地之壑。相传乃上古大战所遗,空间破碎,法则紊乱,内有无尽涡流、时空裂缝、混沌乱流……凶险异常。”
“寺中前辈‘了空禅师’曾于七百年前深入归墟三千里,见有‘混沌潮汐’现象,推测归墟深处或有‘先天混沌之气’残留,然未敢再探。”
“另,归墟外围常有‘海市蜃楼’幻境,疑似上古遗迹投影,真伪难辨。”
“若寻混沌本源,或可沿‘潮汐’方向,然务必谨慎,混沌之气虽为大道本源,然狂暴无序,非炼虚以上境界,触之即溃。”
姜晚睁开眼。
信息不多,但很关键。
混沌潮汐、先天混沌之气、海市蜃楼遗迹。
这些都与她所需相关。
但危险程度也极高。了空禅师是大雷音寺化神后期的高僧,只敢深入三千里。她如今状态,怕是连千里都难。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姜晚自语。
她收起玉简,闭目内视。
元婴依旧布满裂痕,但经过三个月的温养,最细微的几道裂痕已经弥合了一丝。混沌道胎悬浮在元婴上方,如一团灰金色的云雾,缓缓旋转,吞吐着微弱的道韵。
她开始运转《五行混沌经》——这是她在五行冢获得的五行之主核心传承,之前修为不足,许多精妙处无法参悟。如今混沌道胎初成,再观此经,又有新得。
功法运转,周遭天地灵气被缓缓引动,涌入体内。但姜晚没有直接吸收,而是以混沌道胎为筛,将灵气中的五行属性剥离、调和、转化为最中正的“混沌灵气”,再注入元婴。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对心神的消耗也大,但好处是转化出的灵气精纯温和,对修复元婴裂痕有助益,且不会因灵气属性冲突而加剧伤势。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姜晚结束修炼,面色稍好了一分。
她走出山洞,晨曦洒落山野,鸟鸣清脆。
忽然,她心有所感,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云层深处,似乎有一道极淡的青色流光,正朝她这个方向……坠落?
不,不是坠落。
是被人追击,仓皇逃遁。
姜晚神识铺开,蔓延百里。
她“看”清楚了。
那道青色流光,是一艘长约三丈的飞舟,舟身刻满符文,但多处破损,灵光黯淡。飞舟上站着两人,一老一少。老者约莫金丹中期修为,衣衫染血,气息紊乱,正拼命催动飞舟。少年只有筑基初期,脸色苍白,紧握着一柄短剑,护在老者身前。
而追击者,是三名黑衣修士,皆御剑而行,修为最高者金丹后期,最低者金丹初期。三人周身杀气腾腾,显然来者不善。
“林老鬼,交出那东西,饶你不死!”金丹后期的黑衣修士厉喝,一道剑光劈出,斩在飞舟尾部,又添一道裂痕。
飞舟剧烈摇晃,老者喷出一口血,却咬牙道:“休想!此物乃我林家祖传,岂能交给你们这些邪修!”
“找死!”另一名黑衣修士狞笑,祭出一面黑幡,幡面涌出滚滚黑烟,化作一只鬼爪,抓向飞舟。
老者脸色大变,正要拼命,忽然——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飞舟前方。
那人只是抬手,对着鬼爪轻轻一拂。
“嗤——”
鬼爪如遇骄阳,瞬间消融。黑烟倒卷而回,反噬其主,那名黑衣修士惨叫一声,从飞剑上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