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地面的龙纹骤然亮起，化作两条由光芒构成的半透明水龙，一左一右，缠住姜晚的身体，将她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托起，悬浮离地。
海元灵转身，率先走入重新合拢的水幕通道。敖渊操控着水龙，带着姜晚紧随其后。
姜晚无法反抗，甚至连转动脖颈都困难。她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身体穿过一层又一层复杂的水幕禁制与阵法回廊。周围的光影飞速流转，时而幽暗如深渊，时而明亮如水晶宫阙，时而有巨大的水下建筑轮廓一闪而过，时而有强大的水族守卫气息掠过感知。
她心中凛然。窥天殿？听起来就不是善地。龙宫抓她来，果然不只是简单囚禁。所谓的“审视”，恐怕就要开始了。
不知穿行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到难以形容的殿堂出现在眼前。殿堂整体似乎由某种巨大的深海巨兽骨骼与极品水玉共同构筑而成，高达百丈，穹顶镶嵌着无数自发光的深海明珠与奇异宝石，排列成周天星辰之象，缓缓运转，洒下清冷而神秘的光辉。殿堂四周矗立着九九八十一根盘龙巨柱，每根柱子上雕刻的龙形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柱飞出。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与巨柱龙影，更显深邃空旷。
这里，便是东海龙宫重地之一——窥天殿。通常用于祭祀、占卜、追溯因果、探究秘法，亦可用于“审视”重要囚徒或异物。
殿堂深处，一座高高的玉台之上，并无龙王敖广的身影，只有一面悬浮着的、缩小到仅有人高的巡天镜虚影，镜面朦胧，映照出殿中情景，显然龙王正通过此镜远程观察。
玉台下方，已站立着数人。
毒棘与敖溟赫然在列，两人伤势似乎已初步稳定，但气息仍有些不稳，此刻垂手而立，面色恭谨。另有几位气息深沉、服饰各异的龙宫高层或供奉，分列两旁，目光皆投向被水龙带来的姜晚。
海元灵与敖渊带着姜晚，在殿堂中央停下。
“陛下，人已带到。”敖渊面向巡天镜虚影，躬身行礼。
巡天镜镜面微光一闪，一个威严平淡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正是龙王敖广：“开始吧。敖渊，由你主持，探其道统根底，观其元神记忆，剥离那先天灵珠，务必小心，莫损其核心灵性及此女神魂根本。”
“臣，领旨。”敖渊再次躬身，转身面向姜晚，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符文流转的眼睛，越发锐利。
剥离混沌珠！探察记忆道统！
姜晚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龙宫果然觊觎混沌珠，更要挖掘她身上的秘密！
“女娃，莫要抵抗，可少受搜魂炼魄之苦。”敖渊沙哑道，手中骨杖抬起，顶端的幽蓝宝石骤然绽放出幽幽光芒。
与此同时，殿堂四周八十一根盘龙巨柱上的龙形雕刻，仿佛同时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龙吟！八十一道无形的龙威与殿堂本身的阵法力量交织，形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精密的禁锢力场，将姜晚牢牢锁定！
敖渊口中开始吟诵起古老晦涩的龙语咒文，骨杖顶端的幽蓝宝石射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深蓝光束，直刺姜晚眉心封禁之处！他竟是要以龙宫秘传的“溯灵引魂术”，绕过表层封禁，直接追溯姜晚的道韵本源，窥探其元神记忆，并寻找剥离混沌珠的最佳“节点”！
深蓝光束触及眉心的刹那，姜晚只觉神魂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钩子刺入、搅动！剧烈的痛苦远超肉身之痛，那是直接作用在真灵层面的撕扯！封禁之力虽然阻挡了大部分，但这秘术显然有其独到之处，正在强行渗透！
她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绝不让对方轻易得逞！同时，她全力感应着体内的混沌珠，以及那缕赤帝生机共鸣。
就在深蓝光束即将突破眉心封禁屏障，触及其神魂核心的瞬间——
异变再起！
首先爆发的，是姜晚掌心灵窍深处（混沌珠实际与她道胎融合，并非单纯在手掌，但此处是显化节点），那颗布满裂痕、沉寂如顽石的混沌珠！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源自混沌初开的鸣响，从姜晚体内传出！
混沌珠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原本黯淡的灰金色光华骤然复燃！不仅如此，那一点微弱的赤红光芒也再次亮起，并且比之前更加灼热、明亮！灰、金、红三色光芒交织，一股混乱、古老、包容又蕴含着毁灭与新生意韵的波动，轰然爆发！
这波动并非主动攻击，更像是一种受到强烈威胁后的本能反击，一种至宝雏形对“剥离”行为的激烈抗拒！
“噗！”敖渊闷哼一声，手中骨杖剧颤，顶端的幽蓝宝石光芒一阵紊乱！他感觉自己的“溯灵引魂术”仿佛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同时又在不断吞噬分解他神念的混沌之墙！更有一种灼热的、带着帝君威严的生机之力，顺着神念反冲而来，让他神魂一阵灼痛！
“什么？！”敖渊眼中符文疯狂流转，露出惊容。这珠子的反抗之力，远超他的预估！不仅蕴含混沌与终结意韵，竟还有如此精纯的赤帝生机之力护持？而且，这反击中蕴含的“规则”层次极高，隐隐对他形成了压制！
几乎在混沌珠爆发的同时——
殿堂另一侧，某位龙宫供奉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禁制光球（正是收起净世剑和静云真人残魂的那个），光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嗯？”那位供奉一愣。
只见黑色光球内部，那柄满是裂痕的净世剑，以及缠绕其上的微弱纯白光晕，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或刺激，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残余的剑意与魂力！这力量并非攻击光球，而是……共鸣？
嗡——！
殿堂深处，那八十一条盘龙巨柱中的一根（位于西北角），柱身之上雕刻的一条看似普通的螭龙，其龙目位置镶嵌的两颗暗银色宝石，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散发出清冷如月辉的银白光芒！
这银白光芒，与净世剑爆发出的纯白剑意、以及静云真人残魂的微弱光晕，竟然产生了某种跨越了时光长河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共鸣与呼应！
“那是……”一位年岁极老的龙宫长老惊疑出声，看向那根亮起的盘龙柱，“‘葬剑柱’？！沉寂了三千年的‘葬剑柱’竟被引动了？那剑……那残魂……”
葬剑柱，传闻中龙宫收藏上古名剑、或与剑道大能有渊源的遗物之处。每一根被激活的葬剑柱，都代表着一柄曾威震上古的名剑或一位绝世剑修的因果。
此刻，这根葬剑柱被引动，意味着那柄净世剑，或者静云真人的残魂，与上古某位剑道大能存在关联！
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异变，让窥天殿内所有人都震惊了。
毒棘、敖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晚身上爆发出的三色光华与抵抗敖渊秘术的波动，又看向那共鸣亮起的葬剑柱与震动的禁制光球。
海元灵模糊的身影波动加剧，幽蓝眼眸看向姜晚，又看向葬剑柱，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混沌珠抗拒剥离，内蕴赤帝生机……残剑引动葬剑柱……此女与此剑，因果之深，牵连之广……”
连巡天镜虚影后的龙王敖广，似乎也沉默了一瞬，镜面光华流转，显然在快速分析这超出预料的情况。
敖渊脸色变幻，咬牙再次催动骨杖，试图加大力量，强行突破混沌珠的抵抗。他就不信，一个油尽灯枯、被封禁的女娃，一件破损的先天之物雏形，能挡住他龙宫大祭司的秘法！
然而，就在他力量提升的刹那——
姜晚体内，那因为混沌珠爆发、赤帝生机共鸣、以及她自身不屈意志的激荡，而被再次触动的、道基废墟中心的那一点“涅盘余温”，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之前于水狱囚室中，在意念层面艰难重演五行、试图以火行涅盘意韵点燃余温的“观想”成果，仿佛被这内外交迫的绝境与不屈意志所引动，与那“跳动”的余温产生了玄妙的交汇！
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无比纯粹、蕴含着“焚尽旧我、涅盘新生”道韵的……虚幻“火星”，竟在她崩毁的道基废墟中心，在意念的最深处，被悄然……点燃了！
这不是实际的力量恢复，不是道基修复，甚至无法影响她此刻糟糕至极的肉身状态。
但这“火星”的出现，却代表着她对“涅盘”之道的领悟，在绝境中向前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也代表着她那崩毁的混沌道途，并未彻底断绝，而是在灰烬中，埋下了一颗可能重生的种子！
这“火星”虽虚幻，却与她心神相连。在它点燃的瞬间，姜晚模糊的神魂仿佛被一道微光掠过，灵台清明了一丝，对自身道途的感悟也深刻了一分。更重要的是，她隐约感觉到，这“火星”与混沌珠内那缕赤帝生机共鸣，似乎建立了某种更加紧密的、超越封禁的微弱联系。
敖渊的秘术光束，在混沌珠的激烈抗拒、赤帝生机的反击、以及姜晚这突如其来的、源自道途领悟的微妙变化带来的心神稳固作用下，终究未能彻底突破眉心屏障，触及她的神魂核心记忆。
他脸色难看地收回了骨杖，深蓝光束消散。强行动用更暴力的搜魂手段，很可能直接毁掉这女娃的神魂，也彻底破坏那先天灵珠的灵性，这与陛下“保全”的命令相悖。
“陛下，”敖渊转向巡天镜，声音干涩，“此女体内那先天灵珠抗拒强烈，内蕴规则层次极高，且有赤帝生机之力护持，强行剥离恐损其本源。其神魂亦因灵珠与自身某种奇特道境守护，常规溯灵之术难以窥探核心。此外，那残剑引动了‘葬剑柱’，牵扯上古剑修因果。”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变得复杂了。
这姜晚，就像是一个看似破败、内部却缠绕着无数复杂而危险丝线的线团。强行扯开，可能会扯断最有价值的丝线，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弹。
巡天镜沉默了片刻，龙王敖广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既如此，暂缓剥离与搜魂。敖渊，你与海元灵共同施法，布下‘九渊镇神禁’，将其置于‘海眼静室’。此禁可镇其神魂，缓其伤势恶化，亦可慢慢消磨其灵珠抗拒之力，观察其道韵变化。那残剑与葬剑柱既有共鸣，便将其置于葬剑柱旁‘养魂台’，以柱中剑气与龙宫魂力温养，或许能保住那缕残魂不灭，亦可能引出更多关联信息。”
“至于此女……”龙王的声音微微一顿，“其道途特异，身负混沌与终结之秘，更与赤帝、上古剑修皆有因果牵连……暂且留其性命，以待观察。传令下去，今日殿中之事，列为龙宫机密，不得外泄。”
“臣等遵旨！”殿中众人齐齐躬身。
敖渊与海元灵领命，再次施法。更加复杂玄奥的龙纹禁制从殿堂地面升起，与八十一道盘龙柱的力场结合，化作一个深邃如九渊漩涡般的印记，缓缓印向姜晚眉心与丹田，取代了之前相对简单的封禁。
姜晚感觉意识再次被沉重的黑暗拖拽，但在彻底沉沦前，她牢牢记住了那一点在道基废墟中点燃的、虚幻却无比珍贵的“涅盘火星”，以及龙王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海眼静室，九渊镇神禁，还有……静云师姐的残魂，被置于葬剑柱旁养魂台温养。
至少……师姐还有一线希望。
而自己……也还没到彻底绝望的时候。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巡天镜虚影中，那双仿佛穿透一切、淡漠深邃的淡金色龙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