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静室阵法的隔绝与姜晚心无旁骛的调息中,悄然而逝。
“戊土养元丹”不愧为皇朝贡品,药力醇厚温和,对修复土行相关道基损伤、稳固元气有奇效。配合迎仙馆内精纯浓郁的灵气,以及源戒持续不断的温养,姜晚的道基裂痕已修复逾七成,五行轮转圆融自如,混沌道胎光华内蕴,涅盘火星稳定燃烧,体内法力恢复了八成有余,虽距离全盛时期尚有差距,但已无大碍,足以应对大多数局面。
更令她欣喜的是,经过此番重伤与修复,以及对新得的黑帝玄冥、黄帝戊土道韵的初步融合,她的混沌涅盘之道似乎又精进了一丝,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微,道域展开时,那份包容与沉凝之意更甚。
黄昏时分,迎仙馆总管,那位沉默的老宦官,恭敬地送来了今晚夜宴的礼服与配饰。并非过于华丽的宫装,而是一套更加庄重典雅的玄色深衣,其上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与山峦,配以同色的宽腰带与玉组佩,既符合夜宴的正式场合,又不失修仙者的清逸。发饰也仅是一支造型古朴的乌木簪。
姜晚换上礼服,对镜整理。镜中人依旧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澈沉静,周身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这身庄重玄衣相得益彰。
“真人,时辰将至,岳山长老已在馆外等候。” 老宦官在门外低声禀报。
“有劳。”
姜晚推门而出。岳山长老亦换上了一身更加正式的供奉殿紫金袍服,见到姜晚,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随即肃容道:“小友,请随老夫来。万象殿夜宴,非同小可,各方势力汇聚,言语机锋暗藏,小友务必慎言,随机应变。”
“姜晚明白。”
二人乘坐皇室专用的华盖车辇,在龙骧卫的护卫下,穿过夜幕下灯火辉煌、戒备森严的皇城宫道,朝着位于皇城中心区域的“万象殿”行去。
万象殿,乃大夏皇朝举行最重大庆典与接待最尊贵宾客之所。其殿宇之恢弘壮丽,远超姜晚此前所见任何建筑。殿高近百丈,通体以罕见的“星辰金”与“万年暖玉”铸就,在夜色与无数镶嵌其上的明珠、符文映照下,流光溢彩,宛如天上宫阙降落凡尘。殿前广场广阔无比,可容万人,此刻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车驾与灵禽坐骑,来自各方的宾客正络绎步入殿中。
殿内更是气象万千。穹顶高远,绘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宏大壁画,仿佛自成一界。七十二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支撑殿宇,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玄色灵玉。此刻,殿中已是人影幢幢,香气袭人。身着各式华美袍服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世家代表、宗门使者、以及少数气息独特的神秘宾客,分列左右,低声交谈,气氛看似热烈,却隐隐有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
岳山引着姜晚,自殿侧专为贵宾准备的通道步入,并未经过正门与大部分宾客混杂。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殿内许多道目光的注视。好奇、探究、审视、猜测、乃至不加掩饰的敌意,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聚焦在姜晚身上。
姜晚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扫过全场,将一些重要人物的面貌气度记在心中,同时感受着殿内那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化神期修士的气息,她至少感应到了三道!除了岳山,还有两道更加深沉宏大、隐于殿内深处的气息,恐怕便是夏皇与另一位皇室顶尖高手。元婴修士更是多达数十位,金丹以下则寥寥无几。
他们在宫侍的引领下,来到大殿左侧靠前、仅次于皇室宗亲与几位重臣的位置落座。这个位置,既彰显了姜晚“贵宾”的身份,又将她置于全场目光的中心。
刚落座不久,殿外便传来悠长庄严的钟鸣与唱和之声:
“陛下驾到——!”
刹那间,殿内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起身,面向大殿正北方的丹陛方向,躬身行礼。
只见丹陛之上,数道身影自后殿转出。为首者,是一位身着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渊、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他步伐沉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天地脉络之上,周身并无迫人气势散发,却自然而然成为整个大殿、乃至这片天地的中心。正是大夏皇朝当代夏皇——姒文命,化神中期修为!
其身后,跟着数位气度不凡的皇室宗亲与重臣,其中便有岳山提过的、与皇室关系微妙、立场不明的几位人物。
夏皇行至丹陛中央的龙椅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在姜晚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抬手虚扶:“众卿平身,诸位贵客请坐。”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道,重新落座。
夏皇于龙椅落座,环视全场,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宏伟的殿宇之中:“今日设宴,一为与诸位共庆国泰民安,二则,是为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姜晚,姜真人。”
他再次看向姜晚,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欣赏:“姜真人虽为散修,却心怀大义,道法精深。此前于西方绝金渊、北冥寒渊,皆立下不世之功,阻归墟侵蚀,护一方安宁。今又助我朝稳固铁岩关地脉,功在社稷。朕心甚慰。自今日起,姜真人便是我大夏皇朝最尊贵的客人,迎仙馆即为其居所,皇朝境内,见姜真人如见朕躬,诸卿当以礼相待,不得怠慢。”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声。夏皇这番话,几乎是将姜晚的地位抬到了与皇室宗亲相当的高度,更是当众为其在西方、北方的功绩背书,态度鲜明。
“姜晚谢陛下厚爱,愧不敢当。” 姜晚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姜真人不必过谦。” 夏皇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坐下,“真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之宴,权当为真人接风洗尘,望真人莫嫌简慢。来,诸位,共饮此杯,为姜真人贺,亦为我大夏与天下苍生贺!”
“为陛下贺!为姜真人贺!” 殿内众人齐齐举杯。
宴席正式开始。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皆是难得一见的灵食佳肴;琼浆玉液芬芳扑鼻,蕴含精纯灵气;更有宫廷乐师奏响雅乐,舞姬翩跹起舞,一时觥筹交错,气氛似乎热烈融洽起来。
然而,姜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表面热闹下的暗流,随着宴席的进行,正在悄然涌动。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坐在右侧使节区域的大商使节沈文渊,率先举杯起身,朝着丹陛方向与姜晚所在遥遥一敬,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陛下盛情,姜真人风采,着实令人心折。我大商虽僻处东疆,亦心向往之。只是……” 他话锋一转,略带遗憾道,“听闻真人自北地而来,途经我商、夏交界之‘赤岩领’,恰逢该处近日地气不稳,时有异象。未知真人路过时,可曾察觉有何异常?或可为我两朝平息地患,提供些许线索?”
这番话看似请教,实则暗藏机锋。一是点出姜晚行踪,暗示大商对边境了如指掌;二是将边境地气不稳与姜晚的出现隐隐挂钩,引人联想;三是将“平息地患”的责任微妙地引向姜晚,若姜晚说不知,显得漠不关心,若说知晓,又可能卷入两国地脉纷争。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姜晚。
姜晚放下手中玉箸,抬眼看向沈文渊,神色不变:“沈大人有心了。姜某路过赤岩领时,确感地气略有滞涩,似有微弱的阴寒死寂之气混杂,与姜某在北地寒渊所遇归墟侵蚀之力,有三分相似。然彼时急于赶路,未及细查。若两朝有意探查地患根源,姜某或可提供些许关于归墟侵蚀特征的浅见,以供参考。”
她坦然承认有所察觉,但将原因直接指向“归墟侵蚀”,并将自己定位为“提供参考”的协助者,而非责任人或知情者,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避开了陷阱,更将话题引向归墟这个共同的威胁。
沈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笑容不变:“原来如此,多谢真人提点。归墟之患,确是我等共同大敌。” 他不再纠缠,举杯饮尽,坐了回去。
这边刚平息,对面世家区域,陇西李氏家主李乘云,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归墟之患,自当由天下人共抗。然,某些身怀重宝、来历不明之人,骤然出现于各方要地,恰逢异变,未免太过巧合。陛下礼遇有加,自是圣心仁厚。只是……不知姜真人对那引动四方风云的‘五行信物’,作何解释?此等关乎此界本源之物,是否应交由更有能力、更有责任守护天下苍生之力共同保管、参详,以期发挥最大效用,早日平定祸乱?”
此言比沈文渊更加直接、更加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姜晚的来历与动机,并公然提出要“共享”或“保管”源戒!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许多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李乘云与姜晚之间来回扫视。一些与李氏交好或同样对源戒存有心思的世家代表,脸上露出赞同或思索之色。而皇室与供奉殿一方,不少人面色沉了下来,岳山长老更是眉头紧锁。
夏皇高坐龙椅,面色平静,并未立刻出声,仿佛在等待姜晚的反应。
太清道宗的清虚道人,则依旧眼帘微垂,仿佛神游物外,对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漠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