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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百鸟朝凤,五爷之名(1 / 2)

第76章百鸟朝凤,五爷之名

这席面摆的太阔。

按著津门卫老辈儿留下的规矩,红白喜事儿上的流水席,分三六九等,可今儿个秦五爷给朱信爷办的这场,直接就是顶格的「八大碗、四大盘」。

酒是陈年的直沽高梁,开坛十里香,倒在碗里那是起了堆儿的酒花。

院子里七八十张圆桌铺排开来,从堂屋一直摆到了胡同口。

碰杯声、吸溜菜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

而在这一切喧嚣之上,是那支《百鸟朝凤》。

孙家班的吹手们是真卖了死力气。

这曲子长,且难,换气儿的时候得那是顶著丹田一口气不松。

孙班主亲自领吹,那唢呐声高亢入云,时而如凤鸣九天,时而如百鸟啁啾,硬是压住了这满院子的嘈杂,让每一个正在大口吃肉的宾客,心头都时不时地颤上一颤。

席吃了多久,这唢呐就吹了多久。

那帮吹手们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汗珠子顺著额头往下淌,旁边立马有徒弟递上热毛巾和温茶水,换人不换曲,硬是把这股子精气神给续上了。

一直到了夜深人静,月亮爬上了树梢,宾客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满嘴流油,临走时还要冲著灵堂方向再拱拱手,念叨一句「五爷仁义,信爷走好」。

热闹散尽,残羹冷炙撤下,院子里恢复了冷清。

那崔太太早就跪不住了,膝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身子一歪就想趁乱溜走。

可她刚一动弹,一道冷冽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秦庚没说话,只是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座铁塔。

崔太太吓得一激灵,求助似的看向那个跟著她来的崔家大支挂。

那大支挂平日里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腰里常年别著家伙,可今儿个晚上,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他亲眼看著叶岚禅叶老爷子坐在主桌上,曹三爷跟秦五爷碰了一杯酒,龙王会的算盘宋都得赔著笑脸。

这秦五爷哪里是什么车夫头子?

这分明是通了天的人物!

大支挂也是混江湖的老油条,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别说帮崔太太出头了,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见崔太太看过来,大支挂把脸一扭,假装没看见,趁著几个宾客出门的功夫,低著头,灰溜溜地混在人群里跑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崔太太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看著那大支挂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今儿个算是栽到家了。

「跪好。」

秦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崔太太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只能咬著牙,重新跪直了身子,面对著那口黑漆漆的木棺,听著那若有若无的风声,吓得浑身筛糠。

「信爷,您看著。」

「您生前顾念亲情,不愿跟这帮畜生计较,今儿个我替您立规矩。」

「我不打她,也不骂她,就让她跪著。」

秦庚心中默念,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太太。

这一夜,极冷。

秦庚没进屋,就在这露天的院子里,守灵,练功。

他也不打那动静大的拳架子,只是站著桩,偶尔缓缓推出一掌,或是踢出一脚。

动作看似缓慢,实则肌肉紧绷,筋骨之间隐隐传来「崩崩」的细微声响,那是大筋在震颤。

如今他这一身气血旺盛得惊人,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里,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孝衣,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反而头顶隐隐冒著热气。

随著时间的推移,秦庚沉浸在武学的感悟中。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这夜色、这寒风、这生死离别的氛围相呼应。

百业书上,【武师】的经验值虽然跳动缓慢,但每跳动一点,都代表著他这身子骨又提升一分。

而那个崔太太,起初还能硬撑著,后来实在是又冷又困又怕,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晕睡了过去。

秦庚瞥了一眼,又给崔太太叫起来,让她继续跪著。

这种人,吃点苦头是活该。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空气里弥漫著晨霜特有的清冽味道。

聚宾楼的大师傅们还在被窝里打呼噜,陆兴民就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黑布长衫,脚下踩著厚底布鞋,手里提著个大包裹,神色肃穆地进了院子。

一进门,就看见秦庚如同一杆标枪般立在院中,身上的孝衣早已被露水打湿,但他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目神光内敛。

「没睡?」

陆兴民哈了一口白气,放下手里的东西。

「没睡。」

秦庚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气如利箭般射出三尺远,凝而不散。

陆兴民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随即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口:「我估摸著你也睡不著。今儿个是正日子出殡。」

「这出殡的规矩大,尤其是抬棺这一块。」

陆兴民正色道:「我知道你手底下兄弟多,那帮拉洋车的车夫个个都有把子力气,平日里让他们帮忙搬搬抬抬没问题。但这抬棺材,尤其是这种百年的柏木大棺,少说也有千斤重。」

「而且,这一路去元山,路途不近。有个死规矩,叫「棺不落地」。」

「一旦起了杠,这棺材要是半路落了地,那是大凶之兆,意味著逝者不肯走,或者是灵魂不安,要出大乱子,对主家、对后代都不好。」

「车夫们是拉车跑得快,但这种长距离的负重、还得走得四平八稳的活儿,他们干不了。」

「所以我没用你的人,专门去永安号杠房,请了八个上了层次的脚夫。」

「这八个人,那都是吃这碗饭吃了半辈子的,是肩膀上练出肉茧子的八大杠,走起路来那是腰马合一,保准稳当。」

秦庚闻言,点了点头:「还是陆掌柜想得周全,这事儿我不懂,全听您安排。」

「另外,路线我也定好了。」

陆兴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指给秦庚看:「出了覃隆巷,咱们走正阳大街,绕过钟楼,一路往西。到了浔河码头,那边的渡船我已经联系好了,是一艘大驳船,稳当,能直接把棺材运过河,省去了绕远路的颠簸。」

「这一路上,你是孝子,得在前面引路,但这引路的幡,得我来打。」

「还有那个————」

陆兴民指了指蜷缩在雪地里的崔太太:「她是亲侄女,虽然人不咋地,但这血缘断不了。一会出殡,得让她抱著遗像。」

「相朝外,那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看的,也是给满城的百姓看的,告诉大家伙,朱信爷走了。」

「等回来的时候,那是「回灵」,遗像得反过来抱,相朝里。」

「这规矩,一点不能乱。」

秦庚一一记下:「成,我记住了。」

陆兴民不再多言,打开带来的包裹。

最上面是一张遗像。

那是用炭笔画的,黑白的调子,却把朱信爷的神韵抓得极准。

画上的朱信爷,微眯著眼,嘴角挂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似乎还捏著那个老旱烟袋,活脱脱就是生前的模样。

「这————」

秦庚看著遗像,心中微微一酸:「真像。」

「吃饭的手艺,不敢丢。」

陆兴民笑了笑,又招呼身后跟著来的几个小厮:「都搬进来!轻拿轻放!」

只见那些小厮从外面搬进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

这可不是路边摊上那种粗制滥造的货色,而是真正的精品。

有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还站著两个看门的纸人小厮,连那门环上的兽头都画得细致入微。

有两辆洋车,车轮子还能转动,车篷子用的是真的黑油布。

还有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眼神灵动;

一条大狗,看著凶猛忠诚。

甚至还有几个纸扎的丫鬟,手里端著茶盘果盘,脸上画著淡淡的胭脂,看著既喜庆又带著几分阴森的逼真。

「信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了那边,衣食住行咱们都给置办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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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兴民拍了拍那纸房子:「这些都是用上好的竹蔑和桑皮纸扎的,烧起来透亮,那边收得到。」

「多谢陆掌柜。」

秦庚再次拱手。

「见外了啊。」

陆兴民摆了摆手,「那边的墓穴也已经挖好了,碑文是我昨夜连夜刻的,用的最好的青石,保准百年不风化。就等著今儿个吉时一到,入土为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

崔太太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僵硬得像是散了架,膝盖处更是钻心地疼。

刚想哼唧两声,就看见秦庚正冷冷地盯著她。

中吓得她赶紧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挣扎著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