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林怀安脸上,没有立刻问“写什么字”之类的套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却又仿佛能将人从外到里看个通透。
林怀安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微凛,但他没有退缩,迎着那目光,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干燥的泥土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字——“琬”。
母亲的名名讳。
当这个字出现在泥土上时,林怀安清晰地看到,对方搭在膝盖上的、布满老茧的右手,猛地攥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瞬间凸起,然后又缓缓松开。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若非林怀安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对方依旧沉默着,但林怀安能感觉到,那枯井般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不再看地上的字,而是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林怀安脸上,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更加缓慢,仿佛要将他的五官轮廓,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方才用极其沙哑、低沉,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声带都生了锈的声音问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
“你……是谁?”
他没有问“问什么”,也没有解字,而是直接问“你是谁”。
这已经偏离了一个算命先生应有的反应。
林怀安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迎着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道:
“晚辈姓林,名怀安。
家母沈琬,五年前腊月病故。
临终前,她嘱我,若遇实在过不去的坎,可持旧物,来城南寻陈伯父。”
着,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个蓝布包,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一角,让那枚青白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抹温润的色泽。
“此佩,是家母遗物。她,陈伯父……认得。”
“陈伯父”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林怀安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他看到了。
在那只看似浑浊的独眼里,清晰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震颤——那是震惊、痛楚、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被深埋已久、骤然被挖出的、剧烈的情感波动。
尽管这波动很快就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死寂,但林怀安确信自己看到了。
对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露出一角的玉佩上,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那只独眼,也遮住了其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冰冷,比之前更甚。
“你找错人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不认识什么沈琬,也不认得这劳什子。
江湖术士,混口饭吃,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请吧。”
完,他重新低下头,恢复了最初泥塑木雕般的姿态,仿佛林怀安和他的话,都只是过耳清风。
又被拒绝了。
而且,是比寿材铺那位更彻底、更冰冷的拒绝。
但这一次,林怀安的心没有沉下去,反而猛地提了起来。
因为对方的反应,太刻意,太欲盖弥彰了。
那瞬间的失态,闭眼平复情绪的动作,以及最后强装的冷漠,都恰恰明——他找对了人!
眼前这位,即使不是母亲口中的“陈伯父”,也必然是与母亲、与那枚玉佩有着极深渊源的知情人!
希望,如同被强风压制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心底更猛烈地燃烧起来。
他知道,对方在戒备,在试探,或许也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监视。直接亮明所有来意和困境,此刻绝非明智之举。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立刻的答案,而是一个继续接触、建立信任的可能。
于是,林怀安没有像昨日在寿材铺前那样急切追问,也没有因被拒绝而显露沮丧或愤怒。
他只是缓缓地将玉佩收好,放回怀中,然后,对着重新低下头、仿佛已入定的独眼算命先生,深深一揖。
“打扰先生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不满。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喧嚣市井中独自沉寂的身影,然后转身,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没有回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天桥,而是在附近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地喝着,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个角。
他看到,在他离开后不久,那独眼算命先生微微抬了抬头,毡帽下的目光,极其隐蔽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以及他此刻所在的茶摊方向,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才重新低下头,恢复那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离开,是否有人监视。
林怀安心中了然。
喝完茶,林怀安付了钱,又在天桥各处随意转了转,买了两个烤白薯,还站在一个拉洋片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上海滩风光”,直到日头开始西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看似漫无目的地朝着天桥外走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来到了木樨地胡同附近。
但他没有进胡同,只是在远处找了个能看到胡同口动静的地方,远远地望着。
他看到寿材铺的门依旧紧闭,杂货铺的老头还在打盹,胡同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看来,寿材铺那位“陈瘸子”和天桥这位“算命先生”,并未因为他白天的到访而有任何异常联络——至少,表面上没有。
夕阳的余晖将胡同破败的墙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林怀安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今日看似无功而返,甚至两次被拒之门外。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位“陈姓”人物的反应,尤其是天桥那位独眼算命先生瞬间的失态,都明确无误地告诉他:这条线索,是真的。
母亲没有骗他。玉佩,是有意义的。
那位“陈伯父”或者与他密切相关的人,就在那里,在暗处,观察着他,审视着他。
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诚意,或许,还有某种“契机”或“考验”。
回到家中,晚饭依旧在沉默中进行。
林崇文依旧板着脸,王氏依旧心翼翼。
林怀安吃得很快,吃完便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令人窒闷的空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