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解后顾之忧(1 / 2)

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干旱龟裂的土地,右眼紧闭,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左眼在昏暗中也显得有些浑浊,但当他看向林怀安时,那目光却异常清明、沉静,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和穿透力。

他身板依旧挺直,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礁石。

陈伯父没有去碰那壶酒,只是看着林怀安,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怀安。你娘……沈琬的儿子。”

他叫出了母亲的名字,语气很平淡,但林怀安听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被压抑的颤抖。

“是。”

林怀安挺直腰背,郑重应道。

“你娘……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伯父问,目光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林怀安鼻子一酸,低声道:“娘是肺痨,拖了两年。

走的时候……很瘦,但还算安详。

她一直念叨着……让我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

他没提父亲,也没提家里的窘境。

陈伯父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闪过,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黯淡。

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又仿佛放下了什么。

“你爹……林崇文,他对你如何?”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

家丑不可外扬,但面对这位可能与母亲渊源极深的“陈伯父”,他觉得隐瞒并无益处。“父亲……严厉。

他希望我安稳度日,不喜我舞枪弄棒,更不喜我与同窗议论时事。

前几日,因我想报考军校之事,起了争执。”

“军校?”

陈伯父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你想从军?”

“是。”

林怀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想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如今国事蜩螗,外患日亟,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读书救国固然是路,但怀安以为,强兵御侮,更是当务之急。”

陈伯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怀安完,他才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口气不。

你可知,军校不是儿戏,战场更是修罗场。

子弹不长眼,管你是热血青年还是膏粱子弟,挨上一颗,万事皆休。”

“晚辈知道。”

林怀安神色不变,“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若人人只求安稳,国将不国。”

陈伯父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

“你娘让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身上的‘案底’?”

林怀安心头一震。

对方果然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

“是。上学期,我与校门口拦路抢劫的社会混混沙皮狗打架,用刀将人捅成重伤。虽事出有因,对方挑衅抢劫在先,但终究被警察局留了案底。

此事,家父深以为耻,严令不得再提。

然报考军校,需身家清白,三代无犯案之人。

此案底不消,军校之门,对我紧闭。”

他将事情原委简要出,语气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陈伯父听完,久久不语。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犬吠,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油灯如豆的火苗,在破碗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不知过了多久,陈伯父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在胸腔里积压了许久,带着陈年的铁锈与硝烟味。

“案底……”

他低声重复,独眼中闪过一丝林怀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悲凉。

“这世道,有时候,身上干净了,心却脏了。

身上背着点东西,未必是坏事。”

这话得有些没头没脑,林怀安不明其意,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陈伯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怀安脸上,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肉,看到他的骨头里去。

“你可知,要动警察局的案底,不是件容易事。

那里面牵扯的,不只是几张纸,更是人情,是关系,是白花花的银元,有时候……还是血。”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但他迎视着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晚辈知道不易。但母亲遗言,是晚辈唯一的指望。

无论多难,总要一试。青春可以有遗憾,但是不能不勇敢尝试。

若陈伯父有难处,或需银钱打点,晚辈虽家贫,也当竭力筹措。”

“银钱?”

陈伯父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有些事,不是钱能办到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你娘……沈琬,她是个明白人。

她既然让你来找我,便是信我能办,或者,至少能指条道。”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厚茧和疤痕、骨节粗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了那个装着水壶的布兜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铝制壶身。

“这酒,‘永丰号’的?”

他问,话题忽然跳开。

“是,按您昨日的,在‘刘麻子’家斜对面那家打的。”

林怀安答道。

陈伯父点了点头,没再话,只是拿起水壶,拧开盖子。

顿时,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在狭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烈酒入喉,他闭了闭眼,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瞬,随即又紧紧蹙起,仿佛那酒带来的不仅是灼热,还有更沉重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好酒。”

他放下酒壶,咂了咂嘴,独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光芒,但很快又湮灭在更深的晦暗里。

“还是当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