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何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靠的是国力强盛,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这‘不可胜’的根基,便是李先生所言工业、科技、教育。而当前敌强我弱,战恐难免,则孙先生所言,便是正视现实,提醒我们‘必有一战’,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在建设的同时,不忘‘秣马厉兵’。”
刘明伟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
“马兄,你这一套套的,我听了个大概。
就是,李先生‘要建’,孙先生‘要打’,其实都对,都得干,是吧?
可这……这得多难啊!
一边要建工厂学校,一边要准备打仗,咱们国家……有那么多钱,那么多人吗?
我听我爹,市面上银根紧得很,好多铺子都开不下去了。
乡下老家来信,今年收成还行,可捐税比往年又加了两成,‘皇粮国税’,哪一样也少不了,交完剩下的,刚够糊口,哪有闲钱送孩子上学,更别办什么工业了。”
他的话,将话题从宏大的“救国”拉回了尘世烟火,拉回了普通人的生计。
这正是林怀安在温泉村调查时,感受最深切的“地气”。
理想如同高飞的鸟,终究要在现实的土壤上。
而这片土壤,是如此贫瘠,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黎娇娥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如珠玉盘,清晰而柔和:
“刘同学的,是实情。
我家原籍浙东,虽迁来北平多年,与老家亲戚尚有通信。
乡下确是一年不如一年。
天灾、兵祸、捐税,像三座大山。
李先生‘工业救国’,是正理。
可这工业,非一朝一夕可成。
且不资本、技术从何而来,单是这市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父亲在洋行做事,常听他,如今国货艰难。洋布比土布便宜耐穿,洋火比火镰方便,洋油灯比豆油灯亮堂……百姓过日子,图的是实惠。
国货质次价高,如何竞争?
李先生也提过,我们刚办起的一点工业,本就技术后,成本高昂,若再提高工人待遇,成本更高,更卖不出,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岂非恶性循环?
这其中的两难,实在……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下去,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一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女孩,能从父亲日常的言谈和市井百态中,捕捉到时代脉搏的艰难跳动。
林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明伟和黎娇娥的话,像冷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是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办工业需要资本,需要市场,需要安定的环境,需要懂技术的人才……而这些,当下的中国,都稀缺。
更不用,还有一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强邻。
“《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林怀安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位同窗,“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处境。
前路是深渊,脚下是薄冰。
李先生的工业救国,孙先生的战争预警,都是对的,也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但正如马兄所言,不能偏废。
或许……正因为知道战争可能不远,甚至必然到来,我们才更应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去积累,去尝试建设。
哪怕只能建起一砖一瓦,也是将来御敌的屏障,是战后重建的种子。”
他想起了陈伯父的话,想起了自己报考军校的志向。“
我打算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他忽然道,声音平静,却让另外三人都吃了一惊,齐齐望向他。
“军校?”刘明伟瞪大了眼睛。
马文冲若有所思。
黎娇娥则微微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忧虑,似乎也有不出所料的了然。
“是。”
林怀安点点头,迎着他们的目光,“孙先生,中日必有一战。
我信。
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么,总得有人去学打仗,去准备打仗。
建设需要人,打仗也需要人。
或许,我更适合后者。”
他没有更深的原因,比如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对这段历史的痛彻认知,比如陈伯父的期许,比如他内心深处那种不甘坐视的冲动。
“可是……”
黎娇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很危险。”短短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知道林怀安不是一时冲动,温泉村的调查,平时的言谈,早已显露出他不同于一般学生的沉稳和志向。
可正因为如此,那句“危险”才显得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