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在的腐败!
这才是真正的顽疾!
你以为那些当官的,那些带兵的,不知道抗日要紧?
不知道国家危亡?
他们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手里的权力能换来真金白银,头上的乌纱能保全家富贵!
剿灭抗日同盟军,或许能换来日本人的‘谅解’,换来自己位置的稳固,换来更多的好处!
在他们眼里,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民族存亡,都比不过白花花的银元,比不过实实在在的权力!”
林崇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安儿,你还年轻,满脑子理想,看事情非黑即白。
我像你这么大时,何尝不是如此?
辛亥年,我也曾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热血沸腾。
可后来呢?
皇帝是没了,总统换了一个又一个,议会成了打架场,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
口号喊得震天响,主义讲得天花乱坠,可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难!
为什么?
人心坏了,制度烂了!
这不是换一两个人、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走回藤椅边,缓缓坐下,仿佛耗尽了力气:
“这腐败,是绝症。
《增广贤文》有云:‘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又云:‘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为什么?
因为腐败是竞争的产物。
只要有人,有利益,有权力,就必然有争夺,有攀附,有贿赂。
你想开工厂,批文卡在衙门手里,谁给的好处多,谁的关系硬,就先批谁。
你想做买卖,税卡层层盘剥,不打点到位,寸步难行。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你监督?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话是西洋人的,但理是通的。
把监督的权力关在笼子里,让被监督的人漫山遍野,如何监督得过来?
靠几个‘清官’?靠内部检举?那是‘以汤止沸,沸乃不止’,无济于事!”
林崇文的目光变得幽深: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种贪图钱财享乐的物质腐败。
最可怕的是精神腐败。
有些人,自己可以吃糠咽菜,穿补丁衣服,看起来清贫廉洁,像个圣人。
但他脑子里,却装着天下,装着‘为你们好’的宏伟蓝图。
他要所有人都按照他设计好的路走,不准质疑,不准反对。
谁敢个不字,就是叛逆,就是敌人,就要被消灭。
为了他那套‘理想’,饿死几百万人,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杀掉几百万人,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还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是通往‘美好世界’的阵痛。
这种腐败,腐蚀的是人心,毁灭的是人性,造成的灾难,远比贪点银子、占点田地要深重万倍!
王莽改制,何尝不是想‘均贫富’?
结果如何?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后世那些口称主义、行独裁之实的,哪个不是如此?”
他看着儿子震惊而迷茫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的劝诫:
“安儿,我不是要你同流合污,也不是要你对时局麻木不仁。
我是希望你明白,救国之路,千难万险,不是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能走通的。
你要考军校,想从军报国,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将来要效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是一个任由腐败横行、内斗不休、民众愚昧的旧中国,还是一个……或许能通过法制、通过教育、通过真正的竞争与监督,慢慢破除权力迷信,走向清明富强的新中国?”
“改变,是必须的。
但‘治大国若烹鲜’,急不得,乱不得。
剧烈的变动,往往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混乱和苦难。
我希望的,是温和的、渐进的、扎扎实实的改变。
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样的渗透和滋养。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你李先生的那样,办工业,兴教育,启民智。
更需要建立真正管用的法律,让权力在笼子里运行,让舆论能够监督,让作恶者能被及时惩处,而不是等到‘秋后算账’,人死不能复生。”
“你们今天的游行,或许能发出一点声音,让当局知道民心所向。
但也仅此而已。
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被水浇,被棍打,甚至可能被抓、被开除,值得吗?
你的路还长,好好读书,充实自己,将来无论从军从政,或是做别的,有了真本事,站得更高,看得更清,或许才能真正为这个国家的改变,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你现在要做的,是‘藏器’,是‘待时’,而不是逞一时之快,将自己置于无谓的风险之中。”
林崇文完这番话,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老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