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古喻今,以典抒怀!用屈原祭奠为国捐躯将士的千古绝唱,来寄托对东北沦陷、将士喋血的悲愤与对不屈精神的呼唤!
训导处的人即便看到,也很难挑出毛病——总不能禁止学生研究屈原吧?
但这诗文本身蕴含的情感力量,足以穿透时空,直击人心。
“我明白了!”
林怀安眼中露出钦佩与感激之色,“苏同学,多谢指点!此法大善!”
苏清墨微微一笑:
“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具体如何落笔,还需你自己斟酌。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既要寄托深意,又需自然含蓄,不露斧凿之痕,方为上乘。”
“受教了。”
林怀安由衷道。
苏清墨不仅提供了方法,更点出了关键——含蓄而有力。
这需要精心构思。
“另外,”
苏清墨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若写成,不必只贴于一处显眼之地。
不妨多抄几份,贴在图书馆布告栏角落、教学楼楼梯拐角、甚至……厕所内墙等不起眼却人流必经之处。
‘润物细无声’,有时比大张旗鼓,效果更佳。”
林怀安心领神会。
这不仅是文辞的智慧,更是行动的智慧。
他再次对这位见识不凡的女生产生了深深的敬佩。
“对了,”?苏清墨似乎想起什么,从手中的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用《曾文正公家书》封皮包裹的书,飞快地塞到林怀安手里,“这个,或许对你有用。小心收好,莫让旁人看见。”
林怀安接过,入手微沉,书皮下显然是另一本书。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迅速将书塞进自己的书包夹层。
“保重。”
苏清墨轻声说完,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袅袅婷婷地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图书馆的门廊后。
林怀安站在原地,槐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本“伪装”过的书,又回想起赵梅芳关于《国悲》的建议,胸中那股憋闷之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引导向一条更幽深、也更坚韧的路径。
他抬头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几缕薄云舒卷。
校园里的喧嚣似乎远去了,社团招募的热闹,壁报栏前的议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仿佛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两千多年前,屈原行吟泽畔的悲歌,是“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的铿锵之音,穿越时空,与这个时代无数沉默或不甘沉默的心灵,产生了遥远的共鸣。
暗流在平静的校园下涌动,而微光,或许就诞生于一次智慧的交谈,一次勇敢的尝试,一次跨越古今的精神契合。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图书馆。他要去查阅《楚辞》,要去构思那篇特殊的“习作”。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但正如那“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无数细微的努力汇聚,或许终能改变些什么。
至少,能让他自己,以及那些可能看到的人,在这沉寂的秋天,感受到一丝不灭的热血,与一线希望的微光。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二。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尘土和煤烟混合的滞重气息。
胡同口的早点摊子,炸油条的香气也显得有些粘腻。
林怀安匆匆喝下一碗豆汁,就着咸菜丝吃了两个焦圈,便背上书包赶往学校。
书包的夹层里,那本用《曾文正公家书》封皮包裹的“禁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那是昨天苏清墨悄悄塞给他的,一本鲁迅的《呐喊》。
他昨夜在灯下匆匆翻看了几页,《狂人日记》里那些“吃人”的字眼,《药》里那人血馒头透出的冰冷绝望,像一根根钢针,扎进他的意识深处,带来一种混杂着战栗与明悟的刺痛。
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翻腾着那些犀利的文字,与秦先生“危行言孙”的告诫,与苏清墨关于《国悲》的建议,与鲁建国、孙承宗课堂上的沉重,与市井的喧嚣、东安市场的浮华,交织碰撞,嗡嗡作响。
上午的课程是国文和英文,林怀安有些心不在焉。
刘先生今日讲解韩愈的《师说》,那“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的铿锵之声,在他听来,与《呐喊》中那些沉默或呐喊的灵魂,形成奇异的回响。
传什么道?
授什么业?
解什么惑?
这“惑”,是个人的迷惘,还是时代的病症?
他有些恍惚。
下午,是理科班的物理实验课。
中法中学的理科教育素来扎实,尤其重视实验。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西侧一栋相对独立的小楼里,青砖灰瓦,窗明几净,算是学校里条件最好的地方之一。
负责实验课的,是刚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年轻讲师唐绍仪先生。
唐先生三十出头,身材高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一点江浙口音,语速很快,对实验操作要求极为严格,学生们私下里称他为“唐精确”。
今日的实验内容是“验证牛顿第二定律”,需要使用气垫导轨、光电门、计时器等相对精密的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