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然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半分波澜。
但水底下,早已暗流涌动,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羊毛,要慢慢薅。
那些亏欠她的人,一个一个来。
不急,她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三月的天,黑得还早。
陆梨握着车间铁门的把手拉开门,抬眼望了望外头,眼神里凝着几分专注的余温,天已经全暗了。
厂区里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昏黄的光勉强铺出脚下的路,风裹着凉意扫过来。
她抬手紧了紧棉袄领口,手指扣着布兜提手攥得紧实,眼神垂着扫过布兜。
里面装着刘师傅借给她的《纺织机械维修手册》,还有半块中午没吃完的窝头,边角已经发硬。
“小陆同志,咋又恁晚嘞?”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冒了出来。
门卫室的陈大爷掀开门帘探出头,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袅袅冒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
他今年六十好几,原是厂里的老机修工,退了休总闲不住,捯饬着接了门卫的活,守着这扇厂门,倒比在家待着舒坦。
脸上的皱纹挤着笑,嗓门还是厂里练就的大嗓门,却特意放软了些,怕惊着夜里安静的厂区。
“陈师傅。”陆梨停下脚步颔首,指尖轻轻蹭了下布兜边缘,眼神温和弯了弯,“再看会儿书。”
“你这孩子,也忒拼了嘞。”
陈大爷摇着头叹口气,端着缸子抿了口热水,眼神里掺着心疼。
“你师父老刘都下班一个钟头了,快回去吧,天恁冷嘞。”
“嗯,这就走。”
陆梨应声,抬脚往前迈,眼神轻瞟了眼厂区深处的车间方向,脚步放得稳当。
陆梨穿过厂区大门,踏上回家的路。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蹬着自行车匆匆驶过,车铃“叮铃”响,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她把布兜往怀里拢了拢,眼神警惕地扫过街边的巷口,步子稍稍加快。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晚回家了。
自从进了三车间,陆梨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刘师傅拍着她的肩膀劝过:“丫头,活计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慢慢来。”眼神里满是诚恳的提点。
车间里的大姐们拉过她的胳膊,眼神软和地叮嘱:“小陆,早点回吧,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
同组的王建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话有点结巴。
也曾凑到她跟前,耳朵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结结巴巴劝:“陆、陆梨,我、我送你吧?”
陆梨都笑着摆手拒绝,眼神里漾着浅浅的谢意:“没事,我看完这页就走。”
她不是不想早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