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在镇子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见了李老伯、王婶、教习。第二天见了更多的人。第三天,他把镇子走遍了。
那些他刻在剑痕里的人,一个一个见过来。
卖菜的老妇人住在镇子西头,一间土屋,门口种着几棵葱。萧锋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萧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锋?怎么来了?”
萧锋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择菜。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她择菜很快,几下就把一把黄叶子择干净了。
萧锋:“婶儿,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老妇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刻我?”
萧锋点点头。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一个卖菜的,有什么好刻的。”
萧锋:“您的菜新鲜。”
老妇人没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葱。
“给。拿回去吃。”
萧锋接过来,看着那把葱。葱很新鲜,根上还带着泥。
他:“谢谢婶儿。”
老妇人摆摆手,又坐下择菜。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择菜。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修鞋的老头住在巷子深处,一间很的屋子,门口摆着个摊子。萧锋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修鞋。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萧锋在他旁边蹲下。
老头没抬头,继续缝鞋。
萧锋:“大爷,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老头的针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缝鞋。
缝完一针,他抬起头,看着萧锋。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看着萧锋的时候,很亮。
“刻我干什么?”
萧锋:“您鞋修得好。”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鞋。
“修了一辈子鞋,还是第一次有人刻我。”
萧锋没话,就蹲在那儿看着他缝。
缝完一只鞋,老头抬起头,又看着他。
“你那剑痕,刻在哪儿?”
萧锋:“霞峰上。”
老头点点头。
“改天去看看。”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
赶牛车的汉子住在镇子边上,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停着牛车。萧锋去的时候,他正在给牛添草料。牛低着头吃草,他站在旁边看着。
萧锋走过去。
汉子转过头,看见他,笑了笑。
“锋?怎么来了?”
萧锋:“叔,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汉子愣了一下。
“刻我?”
萧锋点点头。
汉子看着那头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我一个赶车的,有什么好刻的。”
萧锋:“您每天赶车进出,大家都认识您。”
汉子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行。刻吧。反正刻在石头上,又不会掉。”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回去跟你爹,他那把刀用得挺好。”
萧锋点点头,往回走。
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住在镇子中间,一个院子,门口有棵枣树。萧锋去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在树下坐着。孩子在睡觉,她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
萧锋走过去,站在院子门口。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锋:“嫂子,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她没话,只是看着他。
萧锋:“您每次看见我,都会把孩子抱紧一点。”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萧锋。
“你不恨我?”
萧锋:“不恨。”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谢谢。”
萧锋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那个孩蹲在路边看蚂蚁,萧锋走过去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萧锋在他旁边蹲下,也看蚂蚁。
蚂蚁排成一排,往一个洞里爬。有的背着东西,有的空着手,一只一只,排得很整齐。
孩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蚂蚁。
萧锋:“你天天看蚂蚁?”
孩:“天天看。”
萧锋:“看不腻?”
孩:“看不腻。”
萧锋没再话,继续看蚂蚁。
看了一会儿,孩忽然:“你是萧锋?”
萧锋点点头。
孩:“听你去天剑宗了?”
萧锋:“去了。”
孩:“那儿什么样?”
萧锋想了想,:“很大。”
孩:“比镇子还大?”
萧锋:“大多了。”
孩:“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萧锋:“想回来。”
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孩在后面:“我以后也去。”
萧锋回头看了一眼。孩还蹲在那儿,低着头看蚂蚁。
他笑了笑,继续往回走。
三天走下来,萧锋见了三十二个人。
卖菜的老妇人,修鞋的老头,赶牛车的汉子,抱孩子的女人,看蚂蚁的孩。还有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河边洗衣裳的女人,演武场练剑的少年。一个一个,都见了。
每个人反应不一样。有的愣住,有的笑了,有的不话,有的红了眼眶。但最后,都了一句话。
“好孩子。”
萧锋听了三十二遍。
第四天早上,萧锋又去霞峰。
站在山前,看着那些剑痕。
从第五十一道到第八十二道,三十二道,三十二个人。
他一道一道看过去,想起他们的话,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最后看他的眼神。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人,都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刻。
卖菜的老妇人,我一个卖菜的,有什么好刻的。
修鞋的老头,修了一辈子鞋,还是第一次有人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