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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风(2 / 2)

到建材市场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八点。五金店已经开门了,那个女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把一袋袋水泥、一捆捆铁丝往门口摆。

他走过去,:“我来上班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里面:“先把那些货搬出来,门口摆一排。”

他进去,看见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货,有水泥、石灰、沙子、瓷砖胶、防水涂料,还有各种不上名字的东西。他开始搬,一趟一趟,搬了一个多钟头,把该摆的都摆好了。

女人给他倒了杯水,:“还行,有点力气。”

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

女人:“我叫周姐,以后就这么叫。活不多的时候,你看着店,我去跑工地。活多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干。中午十二点吃饭,自己去后面厨房热,饭在锅里。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要加班,加班另算钱。”

他点点头。

那天他干了些什么?搬货、卸货、扫地、擦柜台、跟来买东西的人搭话。来的人有装修工、有老板、有自己家装修的老头老太太。他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钱,就按周姐的价钱报,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有个老头来买水泥,问他一袋多少钱,他十二。老头隔卖十一,他那你上隔买。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走,又问了问别的,最后还是买了。

周姐在旁边看着,等他送走老头,:“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他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就没接话。

中午吃饭,他去后面厨房,锅里热着饭,上面盖着两片红烧肉和几根青菜。他盛了一碗,蹲在后门吃。后门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堆着破烂,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堆上看着他。

他掰了一块肉,扔过去。野猫闻了闻,吃了,又看着他。

他又掰了一块,扔过去。

吃完饭,他继续干活。

下午来的人多,他一趟一趟地搬货,一趟一趟地收钱。有个年轻人来买防水涂料,问这问那,问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回去考虑考虑。周姐这种人十有八九不会回来,他点点头,继续干活。

六点下班的时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姐给他结了今天的工钱,二十块,试用期一天一结,转正了按月发。

他把二十块钱叠好,塞进兜里。

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话声、收音机声、炒菜声。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有点熟悉了。

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他在楼下碰见了老郑。老郑也刚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和他昨天一模一样。

老郑看见他,问:“干了?”

他:“干了。”

老郑点点头,上楼了。

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老郑忽然:“周姐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好好干,她不会亏待你。”

他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老郑没回答,开门进去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躺在床上,他把今天的二十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存折,还有前几天寄钱剩下的几张票子。他把那些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三块。

他把钱放回去,躺平,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月的第二个礼拜,他转正了。

周姐,你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实在,干活不偷懒。以后一个月六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他点点头,谢谢周姐。

周姐看了他一眼,:“谢什么谢,好好干活就行。”

他开始学着认那些东西。水泥分好几种,有325的,有425的,有白水泥,有黑水泥。沙子也分好几种,有粗沙,有细沙,有河沙,有海沙。他记不住,就用本子记下来,晚上回来背。老郑有时候在楼下碰见他,问他背什么,他背水泥标号。老郑笑了一下,没话。

十月的第三个礼拜,他第一次跟着周姐去跑工地。

那是一个新开的区,还在盖,脚手架围着,到处都是灰。周姐带着他,一层一层爬上去,找那些装修工。周姐跟他们话,他就站在旁边,听着,看着。周姐让他递东西,他就递东西。周姐让他记电话,他就掏出本子记下来。

有个装修工问他新来的?他点点头。那人周姐眼光高,能要你,明你有点东西。他不知道那人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就没接话。

那天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周姐给他结了二十块钱,今天加班,另加十块。他接过钱,了声谢谢周姐。

周姐:“你这个人,话太少了。干这行,话少不行。得学会跟人聊天,跟人套近乎,人家才愿意买你的东西。”

他想了想,:“我学。”

周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话。

十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他卖了第一单。

是一个装修工,以前来店里买过东西,那天又来买水泥。周姐不在,他自己接待的。那人要五袋325水泥,他算了算账,收了六十块,帮那人搬到三轮车上。那人走的时候,回头了一句:“你子,还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人骑着三轮车走了,忽然有点高兴。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老郑了这事。老郑正在楼下抽烟,听完点了点头,:“干这行,就是混个脸熟。熟了就好办了。”

他点点头。

老郑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上楼了。

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老郑忽然:“以后晚上没事,可以下来坐坐。”

他愣了一下,:“好。”

那之后,他有时候晚上回来,会去老郑屋里坐一会儿。老郑的屋和芳住的时候不一样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上海的,用红笔划了几个圈。老郑那是他去过的地方。

他们不什么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老郑听收音机,他就在旁边听着。老郑听的也是评弹,咿咿呀呀的,他听不懂,但听着听着,觉得也没那么难听了。

十一月来了。

天更凉了,早上出门要穿外套了。陈锋每天六点起床,坐一个多钟头公交车去建材市场,晚上六点下班,再坐一个多钟头回来。一天两个多钟头在路上,他就在车上睡觉,或者看着窗外的风景,看那些高楼矮楼,宽的马路窄的巷子,绿的树灰的墙。

有一天,他在车上看见一个人,觉得眼熟。那人坐在前面几排,侧着脸,看窗外。他看了半天,想起来了——是阿贵,那个穿白衬衫的。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他把头低下来,假装在睡觉。

车开了几站,阿贵下车了。他从车窗里往外看,看见阿贵走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老郑起这事。老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坐车,挑后面坐。看见那些人,就当没看见。”

他点点头。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怕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老郑没再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阿贵那个背影。他不知道阿贵有没有看见他。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事。

但老韩过,站着不动,等事情过去。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往里塞了塞。

十一月过了一半,他算了一笔账。在五金店干了一个半月,加上加班,一共挣了一千一百多。加上之前的,存折上有两千七了。

他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五百,汇款单上写:都好,别担心。

出来的时候,他在邮局门口碰见了张老板。张老板也来寄钱,手里拿着一沓汇款单。

张老板看见他,笑了笑,:“听你在建材市场那边干活了?”

他点点头。

张老板:“好好干。年轻人,有的是机会。”

他也点点头。

张老板寄完钱出来,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张老板忽然:“黑子被抓了。”

他愣了一下。

张老板:“上个月的事,在外地犯的事,被抓了。三叔那边最近低调多了,阿贵也不怎么出来了。”

他没话。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运气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运气好。但他想起阿贵那个眼神,想起公园里那滩血,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去楼顶坐了一会儿。

风很凉,吹得他有点冷。他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下来了。

他来上海半年了。

半年里,他换了两个地方住,换了两份工作,认识了老韩,认识了芳,认识了老郑,认识了周姐,认识了张老板。他见过血,见过刀,见过收保护费的,见过被砍的人。他被人撵过,被人骂过,被人打量过,被人过“还行”。

他还在站着。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灯光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他看着那道亮线,想起他爸的话:去闯闯吧,年轻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他想,他闯了。

这才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