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周姐看了看那些碎了的货,又看了看杨,:“人没事就行。货的事,从你工资里扣。”
杨点点头,低着头,不敢看周姐。
周姐:“下次心点。”
杨:“谢谢周姐。”
那天晚上,陈锋找杨喝酒。在市场门口那家饭馆,一人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杨话不多,就知道喝酒。喝到一半,忽然:“哥,我今天以为要完了。”
他问:“完了什么?”
杨:“我以为周姐会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要是被赶走,就……”
他没完,但陈锋知道他想什么。
陈锋:“周姐不是那种人。”
杨看着他,:“哥,你怎么知道?”
陈锋想了想,:“因为我也犯过错。”
杨愣了一下。
陈锋:“刚来的时候,我也摔过货,也送错过地方,也被人骂过。周姐都没赶我走。”
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陈锋:“好好干,没事。”
杨点点头。
七月二十几号,市场里来了个人。
是个老头,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中山装,站在市场门口往里看。陈锋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觉得那老头眼熟,仔细一看,想起来了——是那个在中山公园碰见的老头,给他看孙子照片的那个。
他走过去,:“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头看见他,笑了笑,:“路过,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看我?”
老头点点头,:“看看你干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该什么。
老头往里看了看,:“这店是你干的?”
他:“不是,我打工的。”
老头点点头,:“打工也好,有饭吃就行。”
他看着老头,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缺了颗门牙的男孩。他问:“您孙子呢?”
老头:“上学了。一年级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打开,给他看照片。还是那张,还是那个男孩,还是缺着门牙笑着。
老头:“就这一张。舍不得换。”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有点酸。
老头把钱包合上,塞回兜里,:“我走了。”
他:“大爷,您怎么回去?我送您。”
老头摆摆手,:“不用,认得路。”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头慢慢走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邓在旁边问:“哥,那是谁?”
他:“一个认识的人。”
邓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老头。想着他那张照片,那些皱纹,那件旧中山装。他不知道老头为什么来看他。但他知道,被人记住的感觉,挺好的。
七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九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好好干,以后店里的事,多操心。”
他接过钱,:“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忽然:“你来快两年半了吧?”
他算了算,:“两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两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接。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七月的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两年多,想起那些人来人往。老韩、芳、老郑、邓、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他还在。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想起他妈的话:保重身体。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